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寄魂 ...
-
一月十九,黄昏天,红日沉。
枯渡岛幽冥岸,众多身着藏蓝鹤纹长袍的修士将一红衣女子围住,俱以长剑指之。
“季扰雪!你自甘堕落,修道正途不走,要和那些魔修为伍,可对得起你的师长同门!”
“师兄,何必与她废话,直接将这背叛师门的孽贼拿下。”
红衣女左半张脸被形容狰狞的面具遮盖,如雪般的华发被一支墨钗挽起,长衣于阴风中飞扬。她露出来的半张脸神情慈悲如佛,眼中尽是怜悯意。
“何为……背叛?”季扰雪迟缓开口,她似乎真的不解其意,拧眉以对。
不待众人做出反应,她突然捂住脸咯咯笑起来,还笑得弯下腰去。
这妖女怕是发疯了。
流生门近百年出了两个天才,一个就是剑修季扰雪。
宗门竭力培养她,本来以为她可以光耀门楣,却不料这人修道修歪了,道心不稳,走火入魔,堕为魔修。
按门规,流生门是要自清门户的。
但她是门主亲自带回来的,而且对她百般关照。门主闭关,不知此事,而宗会的几位长老意见不一,没给出个定论来。
好在虽说是天才,也不过是个十七岁少女,修行不出五年,还不至于有太大的能力,于是长老们商量着先将她关押在无息洞,等门主出关了再做决议。
无息洞,于修炼者来说是天然的牢笼,无时无刻不吞噬着灵气,修炼的人在其中不得运转灵力,会变成凡人。
此事不小,宗会还下令封锁消息,不得外泄门内有魔修。
季扰雪入魔当日并未有伤人举止,一反常态地乖乖听令入了无息洞——要知道,过去她可是个嚣张跋扈的主。
长老们对她并不放心,她也没让各位失望,不过五日,就乘巡逻弟子换班之时一掌放倒了守门的人,溜出启奉山,去了山下。
前去追寻的弟子还没动身,就接到门中线人的书信,说季扰雪在镇子上屠杀了三家无辜平民,总计十四人,上至八十岁老人,下至三岁幼童。她杀人手法极其狠毒,受害者死状惨烈,身上却没有一丝魔气残留。
另外,她还在其中一户人家的屋壁上用狗血泼了一行字:要找我,到枯渡岛。
枯渡岛听着吓人,其实就是离这个镇子四十里外临河的一片土地,被细流与其他地方隔开了,总是被浓雾笼罩。这名字不知道是谁起的,地叫枯渡岛,河叫幽冥河,怎么听怎么晦气,也没什么人踏足,很是荒凉。
流生门急急派出弟子前往枯渡岛,寻季扰雪无果,一行人走失在迷雾里,连个信都没有传回去。于是第二批弟子被派出,同样无声无息消失在枯渡岛的雾中。
第三批,第四批……
今日,是流生门派来的第六批弟子,他们没有遇上浓雾,也终于见到了叛道堕魔的季扰雪。
她身上的魔气重了许多,行为较从前更为怪异。
流生门这回是下了令的,捉回季扰雪,若是办不到,也不能让她活着离开。
等不到门主出关了,先前对季留情还可以说她虽然堕魔但未行恶事,现在十四条人命在手,派出的几批弟子了无音讯,生死未明,且先算作死了。
这样一位魔修,若再放任,不知道还要闹出什么祸事来。
季扰雪笑够了,直起腰,不在意地用袖子擦擦眼角,然后道:“季某素来最爱比剑,自半年前掌门闭关后门派再没有办过论剑会,我的弃情也很想比上一场了。诸位同门不要急,一个一个来。杜师弟,你往日最看不惯我,今日不如来看看,你到底哪里比不上我?”
“你!”人群中被点到的少年一恼,涨红着脸拔剑冲了上来。
他与姓季的几乎同时入门,她颇受门主偏爱,门派里资源也是流水般往她跟前送。瘦子吃多都能变成胖子,再废柴的人得了助力也能涨涨修为了。
他向来看不惯这种依附别人,被资源捧出来的天才,虽然不知季扰雪身世,但能得掌门青睐,也必然不是什么普通人。
这种被拔起来的花瓶也算天才?他杜七每日潜心修炼,早起练剑,晚间修气,从不懈怠,在同龄人中也算得上姣姣者。他今日,就要向众人展示,自己不比这个魔修差!
杜七往前一跃,凌空而行,剑意破空,撕出一声裂响。他瞪眼咬牙,使出全力把剑送出去。
剑至季扰雪跟前,就要刺入她的胸口,却不动了,无论杜七如何使力,再不能向前丝毫。
那妖女勾起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令杜七愈发气急,剑意衰减,他不愿收手,坚持用力向前。
季扰雪啧啧嘴,伸出右手,一掌附在剑面上,轻轻一推,那剑失了阻碍,向旁划去。她转圈侧身躲开,来到杜七身后,对着他的背给了一脚。
“杜师弟,你的剑还有很大可以长进的空间呐。”
其余的人见此,直接向季扰雪冲去,要将她困住。
季扰雪一探身侧的明黄色锦囊,掏出个通体润白的小玉球,在手中捏碎,周身瞬间立起布着淡蓝色纹路的透明屏障。
它令众人的剑无法近她的身。
掌门亲造的避险珠,里面包裹着浓厚的灵力,是为护主而设。季扰雪转眼又掏出三个来,不要钱似的用了。
杜七退在众人之外,看得眼红,不知哪里的气从胸口涌上来,张口吐了一口血,灰头土脸的。
避险珠用完了,季扰雪又不停地从锦囊里掏出东西,东西都是好东西,一眼就能看出来,全是流生门的偏爱。
半个时辰过去了,她总算掏干净兜底,清清爽爽立在一侧,旁边众人接连出招,没伤到她一丝一毫,反倒有些泄气,脸上都挂了汗。
“诸位同门,打不过我也没事,先歇一歇,待会儿还要去接人呢。”季扰雪嫣然一笑,很不要脸地说道。
人家不是打不过,是连碰到她的机会都没有。
她话音刚落,四周聚起浓雾,缓缓向他们围来。
“季扰雪,流生门怎就养出你这个残害同门的白眼狼!”众人以为这妖女要下杀手了,振作起来,在怒喝中拿起武器,运转周身灵力,准备以命相搏。
“怎么说得我要取你们的命一样?”季扰雪暗暗翻了个白眼,面朝众人向后退去,身影消失在越来越浓稠的雾里。
转眼间,他们就被包在雾中了。雾气浓厚,能见度低,众人紧紧缩靠在一起,警惕随时可能蹿出来的敌人。他们并不认为季扰雪会手下留情,之前的同门也是在这里失去踪迹的。
修道者听力灵敏,远超凡人。杜七动了动耳,细微地辨认出有人压着脚步朝他们走来,听起来,都是体魄强健的,人还不少。
这妖女去哪里寻得这么多帮手?怕不是早就和那些魔修有勾结,设计陷害他们。杜七一转脑,觉得自己的推断十分有理有据,对季扰雪的恨意又加重几分。
胡思乱想之间,一支银箭冷地穿过浓雾,直朝他的面门冲去。
这位自觉优越的剑修冷哼一声,挑剑作挡拦下了这支杀气凌厉的暗箭,正自得之时,身旁的师姐认出那箭是自家门派弓修的,直接开口报了暗号,雾中走出一群人,却是先前失踪的几批弟子。
原来季扰雪没有杀害他们,只是把所有人都困在雾中,让他们迷失方向。几批人在雾里提心吊胆,兜兜转转,最终与同门会合了。
众人尚不清楚季扰雪的用意,聚合后对周围仍保持着警惕,之前他们都尝试过走出浓雾,但是都宛如鬼打墙一般会回到原点,现在却都走到一起了,想来这一切都是她的操控。
被惦记着的季扰雪此刻就在雾外,她背朝众人,看着幽冥河,面无表情。
成为魔修后,她修炼的速度堪称恐怖,哪怕她刻意控制,但是对于修士来说,一呼一吸间都在增进对天地的理解,修为也随之提升。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因为那些新涌入她身体的灵力会搅乱原有灵力流转秩序,带着所有的灵力在她身体里狂暴地乱窜,冲撞周身经脉。她修炼得越强大,经脉受损就越严重。
况且身为已开杀戒的魔修,她易受邪气侵扰,近来总有一些不属于她的念头入脑,想要攻破她的意识,蛊惑她去做恶事。
这具身体究竟是会先带着她的意识被灵力贯穿,还是会先成为被魔气控制的傀儡?
季扰雪悲观地想着,转身挥袖,迷雾散开,与流生门众人坦诚相待了。
她拔出弃情,剑修们迅速列成六角阵,三十六剑悬在空中,列成山字。每柄长剑周围都萦绕着浓郁的灵气,蓄势待发。
流生门剑道天才季扰雪,走火入魔,虐杀无辜,师门派百余名子弟将其诛于枯渡岛。
三月二十五日,天阴,大风。
模糊的意识回归时,季扰雪发现自己竟然还活着,很吃了一惊。她想不明白,自己本该神形俱灭,为何还在人间。
这里真的是人间吗?
“小姐!太夫人,太夫人昨夜病倒了,您快去看看!”人未到声先至,季扰雪回神,打量了一眼四周,她坐在一个陌生的屋子里,空气里飘扬着浓郁的药香。
屋门被一个看起来年龄十六七岁的女孩打开了,随着进来的还有冷风。她忽然感到心口撕扯般的疼痛,下意识要将手放在胸口,却发现自己站了起来,快步走向门口。
这是什么情况?
“怎么突然就病倒了,大夫说了什么没有?”季扰雪吓了一跳,她能感觉到是自己开口说话的,但冒出来的声音轻飘飘的,显然不是她的。
“大夫说了,是染了风寒,本不要紧,但太夫人年岁已高……”
她如演会下的观客一般,看着事态发展,慢慢捋清楚了,自己的神魂不知缘何寄托在李家小姐李师春的身上,能感知她的一举一动,但自己却无法借这具身体对外界做出反应。
怪不得,她有种说不上来的不适感,就像人的皮肉与骨骼分离了一般。实际上,是这具身体在排斥她。
从前尚在师门的时候,她遍读藏书,无意间翻开过一本奇谈异讲,书中说过,世间有两魂相契者,机缘之下,可换魂寄魂。但是其中并未详述,何为两魂相契。
季扰雪也没空去想了。
她先探查自己的魂心,发现有一小块周围环绕着缕缕黑气,但没有被魔气更进一步地侵扰,松了口气。
接下来,她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了,受困于人,没有手段脱身,只能在与李师春共感的同时默默观察形势。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季扰雪发现这位李姑娘有点意思,在外一幅内敛沉静的样子,不惹人注意,回到她祖母的院子里才显出点活气,整个人如冰山融化般柔和起来,不过,这也仅仅是面对她的祖母。
直到四月六日,季扰雪才发现自己对李师春并没有太大了解。
那天深夜,李太夫人似乎预料到大限将至,将孙女唤至跟前。她叫下人端来一个灰扑扑的木匣,取出一颗莲花纹玉,交给李师春。
老人目光灼灼,季扰雪有一种被看穿之感,她听见她说:“生生,这是你母亲的遗物,如今我无力看管,你也大了,就交还给你。”
“你母亲生前说过,这块玉不能太早交给你,她不肯说缘由,只说到时候你会懂的。”
那拇指大小的玉一被放在李师春手中,季扰雪就感受到其中蕴含着丰富的灵力,而且这些灵力很温顺亲和,如果她想……
那块玉离开李师春的手心,缓缓升了起来,悬在空中,但由于离得很近,旁人看不出来,只有手的主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好。
玉又落回原位。李师春垂眸看着这块温润的玉,神色平静。
李太夫人仍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渐渐地变为几句重复的话语,她低着头,一幅乖巧听话的模样,偶尔回应几句。
“祖母要歇息了,来人照顾,我先走了。”
少女把玉握在手中温着,走到院子里,叫来贴身的侍女,嘱咐了许久,然后回到自己屋子里。
屋内,她把玉放在手中,翻来覆去看了很多次,最后轻叹了一声。
有人在期待明天,有人在忐忑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