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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开的店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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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酥香的侵略
卯时三刻,东市开街。
沈青把杀猪刀往木墩上一插,卷起袖子开始卸门板。
一、二、三,四块松木板卸下来,肉摊的腥气就混着清晨的露水味散了出去。
“沈家大闺女,今儿的排骨给我留两扇。”
“晓得嘞!”
她嗓门大,回这一嗓子,半条街都能听见。
娘总说姑娘家不该这么野,沈青嘴上应着,转头还是照旧。
肉摊上混久了,小声说话没人听得见,她可不想把买卖嚷没了。
今日逢集,人多。
沈青手起刀落,肥瘦分得利落,秤杆子一翘,搭上一块板油,那买肉的婆娘就眉开眼笑地走了。
她抹一把汗,正要喊下一声,被一股钻进鼻子的香味堵住了嘴。
那香味是甜的,油润润地带着刚出炉的热气,霸道得很,硬生生从满街的腥臊气里杀出一条路来。
沈青手里的刀顿住了。
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那香味顺着鼻腔往下走,勾得她肚子咕噜一声响。
她顺着香味扭头,看见隔壁“挽香斋”的铺子门口,不知什么时候排起了小队。
竹匾里码着金黄的酥饼,一个个圆鼓鼓的,面上撒着芝麻,油光光的。
穿青布衫的姑娘正弯着腰,把刚出炉的一屉往外端。
沈青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截手腕。
那手腕细细的,白得像豆腐,衬着深色的袖口,格外晃眼。
姑娘把竹匾放稳,直起身来,伸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就这么一个动作,沈青不知怎的,就挪不开眼了。
晨光照在她半边脸上。
是个生面孔,年纪不大,瞧着也就二十一二。
她的眉眼生得淡,像用清水调的墨,浅浅描过一笔。
她不说话,只是对着排队的客人笑,笑也是淡淡的,嘴角弯起一点弧度,眼睫垂下去,伸手接过铜钱,再用油纸把酥饼包好,递过去。
从头到尾,没开过口。
沈青正愣神,那姑娘像是感觉到什么,忽然抬起眼。
两道目光隔着半条街撞上了。
沈青心头一慌,手里还举着剁肉的刀,整个人僵在那儿,活像个二傻子。
她想移开眼,又觉得那样更心虚,只好硬着头皮扯出一个笑。
那姑娘愣了一下,然后,也笑弯了眼睛,嘴角也翘起来,露出一点浅浅的梨涡。
她轻轻点了下头,像是打招呼,又低头去包饼了。
沈青这才回过神,赶紧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肉摊。
心口跳得厉害,耳朵根子发烫。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满手油腥,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猪油,指节粗粗的,是常年剁肉磨出来的茧子。
再看看自己的衣裳,灰扑扑的短褐,袖口油光锃亮,前襟上还有几点血渍。
再扭头看一眼那边,那姑娘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包饼的时候轻轻一折,油纸就服服帖帖地裹好了,就连衣衫都是干干净净的。
沈青突然就不太想往那边看了。
她把刀往肉上一剁,闷头开始招呼客人,嗓门比刚才还大,恨不得把整条街都震聋了才好。
“排骨——新鲜的排骨——!”
喊了两嗓子,她又忍不住偷偷瞟了一眼。
那姑娘正弯腰拿饼,碎发又滑下来了。
沈青的心又漏跳一拍。
她赶紧收回目光,狠狠剁了一刀,案板上的肉被剁得震了三震。
“沈青你发什么疯?”旁边卖菜的陈婆子被她吓了一跳,“这肉跟你有仇啊?”
“没、没有。”
沈青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低头把肉翻了个面,耳朵尖红得要滴血。
太阳渐渐升高,集市越来越热闹。
沈青的肉摊前人来人往,她一刀一刀剁着肉,称着秤,收着钱,和往常一样。
只是她的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往左边飘。
那酥饼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往她鼻子里钻。
香。
真香。
她从来没觉得隔壁的酥饼这么香过。
晌午收摊的时候,娘让她去隔壁买两个饼回来就午饭吃。
沈青握着铜板站在“挽香斋”门口,脚底像生了根。
排队的人已经散了,那姑娘正在收拾竹匾里的碎屑。
她抬起头,认出是早上那个举着刀傻笑的姐姐,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沈青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姑娘歪了歪头,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小小的石板,用炭笔写了一行字,推到她面前:
“要几个?”
字迹秀秀气气的,像她的人。
沈青愣住,心道难不成她不会说话?
“两、两个。”沈青的声音比平时小了一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要甜的。”
姑娘点点头,用油纸包了两个酥饼,递过来。
沈青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手指隔着油纸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沈青觉得那油纸好像烫着了她的手。
她低着头,把铜板放在柜台上,铜板压着那张石板边缘。
姑娘没有立刻收钱。
沈青抬头,看见她又笑了,这回笑得比早上还软和一点。
她拿起炭笔,在石板上又写了一行字,把石板转过来给沈青看:
“早上吓着你了,对不住。”
沈青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自己偷看被抓包那回事。
耳朵又烧起来,她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是我不好,我、我就是闻见香味了……”
姑娘低头写字:“明早还有新的。”
写完,她把石板往前推了推,抬起眼看沈青,眼里的笑意亮亮的。
沈青攥紧手里的酥饼,酥饼还是热的,那股甜香从油纸缝里钻出来,糊了她一脸。
她傻傻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那姑娘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嘴角噙着一点笑。
最后还是后面来买饼的人解了围。
沈青如梦初醒,赶紧让开,走了两步又回头。
那姑娘已经在招呼新的客人了,低头包饼,碎发垂下来,盖住了一半的眼睛。
沈青攥着酥饼走回自家摊子。
娘已经把饭菜摆好了,见她回来就嚷:“买个饼磨蹭这么半天,这饼是金子打的?”
沈青没吭声,坐下来咬了一口。
酥皮在嘴里碎开,热乎乎的糖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吸气,可她还是舍不得吐。
娘还在旁边念叨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只是盯着手里的饼,想着那截白得像豆腐的手腕,想着石板上的那行字。
“明早还有新的。”
明天。
她想,明天还要去买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