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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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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开了。
光从门里涌出来,一下子把我的眼睛晃花了。我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碎花裙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脸上抹了粉,白得有点假,嘴唇涂得红艳艳的,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
“小措,进来——哎?”
她看见我了。
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在,但僵了一瞬。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看见了。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去,从左胳膊的石膏扫到衣服上的血,扫到膝盖上的泥,然后又回到我脸上。
她反应很快。
“哎呀这孩子怎么这样了?”她声音一下子拔高,尖尖的,刺得我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快快快,快进来,这是怎么了?摔了?还是跟人打架了?”
她伸手想来扶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悬在半空,讪讪地收回去,笑着说:“这孩子,还认生呢。”
我没说话。站着,看她身后。
那个男的还站在原来的地方。门开之后,他没动,也没往前走。他就那么站着,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脸亮着,一半脸暗着。他看着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眼睛里有东西。
我疼得已经看不清了,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不是可怜,不是害怕,不是嫌恶。是别的。是一种我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的什么东西。
他看了我大概三秒,然后垂下眼睛,往旁边走了一步。
这一步,让他完全退到了暗处。
我进门了。
不是因为想进,是因为没别的地方去。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但什么都不一样了。沙发套换过了,原来那个灰扑扑的旧沙发套不见了,换成一个花的,红底白花,艳得扎眼。茶几上铺了块塑料桌布,也是花的,压着玻璃,玻璃底下压着几张照片,我没看清是什么。
茶几上的烟灰缸满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抽烟。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那件灰衬衫脱了,穿一件白背心,露着两条胳膊。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你怎么上来了?”
我没说话。站着,靠着门框。门框硌着后背,疼,但正好让我撑住。
他站起来,走过来。走得很近,我闻到他身上有酒味,还有一股香水味,浓的,呛的,不是我妈用的那种。
他伸手想碰我胳膊。
我往后退了一步,背撞上门框,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的手悬在半空,又缩回去了。他看了看我的左臂,看了看我衣服上的血,喉结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没说。
“叫120。”他说。
那女的在旁边说:“打了打了,我刚打了。”
她什么时候打的,我没看见。
后来是叫了120。
等车的时候,我坐在沙发上。那女的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她在我旁边坐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什么“这孩子太可怜了”、什么“你爸也是心急”、什么“以后就好了,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没听。
我在找那个男的。
他不在客厅。
厨房灯亮着,我听见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一直在流。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他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碗。
他走到我面前,把碗放在茶几上。
碗里是红糖水,热气往上飘,一缕一缕的。
他放下碗,转身走了。走到沙发另一头,坐下,拿起一本书,低头看。
我低头看那碗红糖水。
我妈以前也给我泡这个。她说红糖补血,摔了碰了都要喝一碗。我不爱喝,嫌太甜,她就往里面打一个鸡蛋,说这样好喝。
我看着那碗红糖水,看了很久。
久到那女的不说话了,久到我爸又坐回沙发上抽烟,久到楼下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过来。
我没喝。
120的人上来,把我弄上担架。
下楼的时候,担架一晃一晃的,我偏着头,一直往后看。楼道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看不见了。
门口没人。
住院那几天,我爸没来过。
那女的来过两次。
第一次来,放下一袋水果,说“好好养着”,坐了五分钟就走了。她走的时候,我在看那袋水果。橘子,红富士苹果,还有一把香蕉。塑料袋是红的,印着“新鲜水果”四个字,底下垫着两张广告纸。
橘子我不爱吃,酸。
第二次来,带了保温桶,说煲了汤,让我趁热喝。她坐在床边,问我伤口还疼不疼,问我医生怎么说,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我一一答了。
她走之前,我问她:“你儿子叫什么?”
她愣了一下,笑着说:“蒋措。措施的措。”
措施的措。
将措就措。
我念了一遍,在心里。
“他多大了?”
“十七,高二了。”
十七。比我大两岁。
“他以前怎么没见过?”
她脸上的笑顿了顿,又撑起来:“他啊,以前在外地,跟他外婆过。外婆刚走,这才接回来。”
外地。跟外婆过。外婆刚走。
我没再问。
她走后,我把汤喝了。排骨冬瓜汤,咸淡刚好。喝完了,我对着空保温桶发呆。
隔壁床的老人一直在咳嗽。咳一下,停一下,咳一下,停一下。咳得我心里发慌,咳得我想对他说咳不下去别咳了。
但我没说。
我只是趴着,看着床头那袋水果,看着天花板,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块天。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
我想起那个眼神。不是可怜,不是害怕,不是嫌恶。是别的。
是什么?
第三天下午,护士进来说有人找。
我以为是那个女的。或者我爸终于良心发现,来装个样子。
但不是。
是他。
蒋措。
他站在病房门口,穿着那件灰T恤。还是那件,领口更松了,露出一小块锁骨。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是几个橘子。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隔壁床的老人又在咳嗽,咳得惊天动地。护士从旁边走过去,脚步声哒哒哒。走廊里有小孩在哭,哭两声,停了。
他走进来。
走到我床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和那袋水果并排放着。他看了一眼那袋水果,又看了一眼我,说:
“我妈让送的。”
我说哦。
他站着,没走。
我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脚边。他站的那一块是亮的,鞋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站了一会儿,往旁边挪了一步,站到阳光外面。
“疼吗。”他问。
我说不疼。
他看了我一眼,那意思是:我不信。
我没解释。疼不疼的,说了也没用。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说:“橘子是甜的。”
然后他出去了。
我看着他走出去,看着门在他身后关上。
橘子是甜的。
我拿起那个塑料袋,打开。橘子不大,皮薄薄的,摸上去有点凉。我剥开一个,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甜的。
不是那种齁甜,是清甜的,带一点点酸,刚好。
我吃了三个。
吃完第三个,我看着手里的橘子皮,忽然想起他刚才站的位置——阳光外面。他从进门到出门,一直躲着那道光。
好像他不配被照到似的。
出院那天是晴天。
我自己办的出院手续,左手还吊着,右手签字。护士问有没有人来接,我说没有,我自己回。
坐公交的时候,车上人多,没人给我让座。我用右手抓着吊环,车一晃一晃的,左臂悬着,不敢动。窗户开着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石膏那一块凉飕飕的。
我看着窗外的街,一条一条过去。有人在路边等车,有人骑着电动车钻来钻去,有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橘子。
橘子。
我想起他说“橘子是甜的”。
到家门口,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
那女的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盖不住炒菜的声音。我爸不在。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在看书。
是蒋措。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他脚边,瓷砖上亮晃晃一片。他坐在光外面,靠里那一侧,书翻到一半,手指压着页脚。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书,翻了一页。翻完了,又把头抬起来。
“你吃饭了吗。”
他问得平平的,像问今天星期几。
我说没吃。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阳光从他脚边移到他腿上,照出一层细细的绒毛。他往厨房走,走到门口,跟他妈说了句什么。他妈回头看了我一眼,笑着点了下头。
他走回来,往餐桌那边走。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伸手,从消毒柜里又拿了一副,摆在他对面。
“坐。”
我站着没动。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第二遍,自己先坐下了。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晾衣绳上的衣服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白的,几件,是那女的洗的。我妈以前也在这个位置晾衣服,晾完之后,整个阳台都是洗衣粉的味道。
我坐到他对面。
他妈端菜出来。一盘炒鸡蛋,一盘土豆丝,一盘红烧肉,还有一碗汤。她把菜摆好,解下围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小逾回来啦,”她笑着说,“正好正好,阿姨多做了一点,快吃。”
我说谢谢。
她愣了一下,笑得更开了:“这孩子,客气啥。”
她看了蒋措一眼,那一眼有点长。不是那种“看看我儿子”的看,是别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客人,确认他有没有出岔子。
然后她进里屋去了,门虚掩着,没关严。
菜冒着热气,一点一点往上飘。炒鸡蛋的金黄色,土豆丝的醋香味,红烧肉的酱色泛着油光,汤里漂着几片青菜。
蒋措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着。
我也拿起筷子。
我们就这样坐着,吃饭。没人说话。碗筷碰着碗沿,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他吃饭很慢,一口一口的,嚼得很细。我吃饭也慢,不是因为想慢,是因为左手不能用,右手不习惯,夹菜老是掉。
掉第三回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我。
我低头夹土豆丝,又掉了。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把勺子回来,放在我碗边上。
然后他坐回去,继续吃他的。
我看了他一眼。他没看我。
我用勺子舀土豆丝。一勺一勺的,方便多了。
吃着吃着,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站在门口,对我说“现在进去,不好看”。他给我端那碗红糖水。他去医院看我,说“橘子是甜的”。
还有他妈说的那些话。
在外地。跟外婆过。外婆刚走。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吃饭,阳光落在他手背上。他睫毛很长,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挺的,嘴唇有点干,起了一小块皮。
他好像感觉到我在看他,抬起头。
我们看着对方。
“看什么?”他问。
“没什么。”
他没追问,继续吃饭。但我看见他耳朵红了一点,很淡,像是被阳光晒的。
我继续吃,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他耳朵红什么?
我又看他一眼。他正夹菜,没注意到我。
耳朵不红了。
吃完饭,他收碗。我站起来想帮忙,他用那种“你别添乱”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端着碗进厨房了。
我站在客厅里,不知道干什么。
厨房传来水声,哗哗的。我妈以前洗碗的时候也是这个声音,洗完了,碗和碗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我走到厨房门口,站着看他。
他站在水池前,背对着我,弯着腰洗碗。灰T恤扎进裤子里,露出一截腰,瘦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
他没回头,但开口了:
“站着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干什么。
他没说话,继续洗碗。过了一会儿,他把最后一个碗冲干净,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我。
“你手这样,”他指了指我的左臂,“这几天别动。有事叫我。”
我说叫你什么。
他愣了一下。
“叫你什么?”我又问了一遍,“蒋措?还是——”
我顿住了。
还是什么?
还是哥?
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厨房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谁家做饭的味道。有小孩在楼下喊,妈妈妈妈,一声一声的。晾衣绳上的衣服还在飘,白的,鼓起来又瘪下去。
他没回答。
他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回客厅,拿起他那本书,继续看。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说:
“随便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