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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兄弟反目,狼子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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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虎从苏家那扇黑漆大门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怀里揣着的东西变了——不再是陈惊浪那个油布包,而是苏万财给的一锭十两雪花银。银子冰凉,贴着他的皮肉,却让他浑身发烫。
他沿着巷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脑子里全是刚才在苏家偏厅里的话。
苏万财那老货,干瘦得像条晒干的海鳗,蜷在太师椅里,手里捻着那撮山羊胡。听完林虎的话,鼠目里先是惊,后是疑,最后化成了一团算计的光。
“你说的那条航线……当真能避开官税?”苏万财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石板。
“千真万确。”林虎把怀里那张浸了汗的海图掏出来,摊在桌上。图上炭笔的线条已经有点糊了,但关键的标记还在。
苏万财凑过去看,鼻尖几乎要戳到纸上。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他才直起身,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陈惊浪那小子,倒是有几分本事。”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还是忌。
“苏老爷,”林虎搓着手,那只缺了小指的左手显得格外扎眼,“阮跟您说掏心窝子的话。惊浪是阮兄弟不假,但他这回要是真成了亲,靠着这条航线做起来……往后这泉州港,还有阮们这些人的活路吗?”
这话戳中了苏万财的痛处。
他苏家做了三代海货生意,从挑担叫卖的小贩熬成泉州港数得上号的富商,靠的就是对航道的垄断。如今冷不丁冒出条新航线,还是个没根基的渔家小子摸出来的——这要是传开了,他苏家还怎么拿捏那些跑船的?
“你要什么?”苏万财放下茶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虎咽了口唾沫:“阮欠赌坊三十两银子,后天是最后期限。还有……阮想入一股,跟苏老爷一起做这条航线的生意。”
苏万财笑了。笑的时候嘴角歪向一边,露出几颗黄牙:“虎子,你倒是敢开口。”
“阮有图。”林虎指着海图,“还有惊浪的习惯——他什么时候出海,走哪条水道,在哪儿补给,阮全知道。没有阮,您就算有图,也未必敢走。”
这话说得硬气,但林虎后背已经湿透了。
苏万财盯着他看了许久,久到林虎以为这事要黄。最后,老货慢悠悠站起身,走到靠墙的樟木柜前,打开锁,取出一锭银子。
“十两,先拿着。”苏万财把银子扔过来,林虎手忙脚乱接住,“把赌债还了。剩下的,等事成了再说。”
“事?”林虎一愣。
苏万财走回太师椅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敲:“陈惊浪不能留。”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林虎浑身一冷。
“苏老爷的意思是……”
“通匪。”苏万财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更低,“如今沿海倭寇闹得凶,官府正愁抓不到人交差。要是查出谁私通海匪,那可是砍头的罪。”
林虎手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怕了?”苏万财斜眼看他,“想想你那三十两赌债。想想陈惊浪成亲后,揣着大把银子,搂着你心心念念的苏清月——虎子,你甘心?”
林虎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清月。
那个眉眼温婉,说话软得像海风的姑娘。他惦记了多少年,可人家眼里从来只有陈惊浪。从前他还能安慰自己,陈惊浪穷,跟他半斤八两。可现在呢?陈惊浪要翻身了,要娶她了。
凭什么?
“阮干。”林虎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赌坊在码头最东头,藏在两排木板屋的夹缝里。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挂了个褪色的红灯笼。
林虎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正热闹。
乌烟瘴气的屋子里挤了二十几号人,围着一张破木桌,眼睛都盯着桌上那几颗骰子。庄家是个独眼龙,左眼蒙着黑布,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买定离手!买定离手!”
林虎挤到前面,从怀里掏出那锭银子,啪地拍在桌上:“还债。”
独眼龙瞥了他一眼,没接银子,反而笑了:“虎子,你这可不止三十两啊。”
“多的算利息。”林虎说,“借据拿来。”
独眼龙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按着林虎血红的手印。林虎接过,看都没看就撕了个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地的时候,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
仿佛撕掉的不是借据,是别的什么。
“手气来了?”独眼龙挑眉,“要不要再来两把?今晚庄家旺,说不定能把从前输的都赢回来。”
这话像钩子,精准地钩住了林虎心里那头贪婪的兽。
他盯着桌上那堆碎银和铜板,脑子里闪过苏万财的话——事成之后,还有更多。还有苏清月……
“来!”林虎把剩下的银子全掏出来,拍在“大”上。
半个时辰后。
林虎被人从赌坊里扔出来,重重摔在巷子的泥地上。怀里空空如也,连那锭十两银子,也输了个干净。
独眼龙蹲在门槛上,手里掂着最后一块碎银:“虎子,你这运气,真是衰到姥姥家了。”
林虎爬起来,脸上沾着泥,三角眼里全是血丝:“再借阮十两!就十两!”
“借?”独眼龙嗤笑,“你拿什么还?你那破船,连船板都蛀空了,白送都没人要。”
旁边几个赌棍哄笑起来。
林虎攥紧了拳头,缺了小指的左手疼得发麻。他看着独眼龙那张嘲弄的脸,忽然想起陈惊浪——那个永远干干净净,永远有人愿意借钱给他,永远走运的陈惊浪。
凭什么?!
“阮有办法还。”林虎咬着牙说,“给阮三天,不,两天!两天后,连本带利还你二十两!”
独眼龙眯起独眼:“你拿什么担保?”
林虎四下看看,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赌坊门口那盏红灯笼投下昏黄的光。他猛地扯下脖子上挂的东西——那是块劣质的玉坠,雕了个粗糙的虎头,是他娘死前留给他的。
“这个押着。”他把玉坠塞到独眼龙手里,“两天后,阮来赎。”
独眼龙掂了掂玉坠,咧嘴笑了:“成。再信你一回。不过虎子,丑话说前头,两天后要是见不到银子……”他拍了拍腰间的匕首,“你这只手,怕是也保不住了。”
林虎打了个寒颤,转身就跑。
两天后,黄昏。
陈惊浪醒来时头疼得厉害。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发现自己躺在自家那张破木板床上,身上还穿着昨日的衣裳。
“虎子……”他揉着太阳穴喊了一声。
没人应。
陈惊浪晃晃悠悠下床,倒了碗凉水灌下去,脑子才清醒些。他下意识摸怀里——油布包不见了。
心里一紧。
但随即又想,可能是昨晚喝多了,落在酒铺了。虎子应该会帮他收着。
这么一想,他又安下心来。今天得去苏家下聘,这事要紧。
他打了盆水,仔仔细细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裳。那根银簪子还在红布包里,他取出来,对着水盆照了照,小心插进发髻。
镜子是裂的,照出来的人影也是碎的。但陈惊浪看着镜子里那张脸,左眼眉下的疤,古铜的肤色,还有眼里按捺不住的喜气——
今天过后,他就能堂堂正正去苏家提亲了。
收拾停当,他揣好红布包,推门出去。
码头上已经热闹起来。渔船陆续归港,渔获的腥味混着炊烟,飘满了整条街。几个相熟的渔佬看见他,笑着打招呼:“阿浪,听说要去下聘啦?”
“是嘞!”陈惊浪笑着应,脚步轻快。
他没注意到,巷子拐角处,林虎正蹲在那里,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虎身上的衣裳比两天前更破了,袖口扯开一道口子,脸上还有淤青——那是昨晚在赌坊后巷,被独眼龙的手下“提醒”还债时留下的。
他盯着陈惊浪的背影,盯着那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的银簪子。
然后他站起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不是去苏家,也不是去码头。
他拐进了妈祖庙旁边的窄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
里头是妈祖庙的偏殿,平时用来堆放香烛杂物,少有人来。此刻,苏万财已经等在那里了。
老货今天穿了身绸缎长衫,可佝偻的背怎么也挺不直,看着反倒像偷穿大人衣裳的猴。他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是官衙用的那种厚实宣纸。
“来了?”苏万财头也不抬。
“来了。”林虎关上门,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香案上那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
“按你说的,都准备好了。”苏万财把信递过来,“你看看,像不像陈惊浪的笔迹。”
林虎接过信,就着灯光看。上头写的是闽南土话,但内容是勾结倭寇,约定在泉州外海某处交接私货的密信。落款是“浪”,字迹潦草,却真有七八分像陈惊浪平日写账的笔锋。
“您找谁写的?”林虎问。
“这你不用管。”苏万财又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几块碎银,还有一把生锈的短刀,“这些,是‘赃物’。今晚你趁陈惊浪去苏家下聘,家里没人,偷偷塞到他床底下。”
林虎接过布包,手有些抖。
“怎么,后悔了?”苏万财冷笑,“现在退出也来得及。不过虎子,独眼龙那边……你拿什么还债?”
林虎脑子里闪过那把匕首,闪过自己另一根手指被剁掉的画面。
他咬咬牙,把布包揣进怀里:“阮干。”
“聪明。”苏万财拍了拍他的肩,力道很轻,却让林虎浑身起鸡皮疙瘩,“事成之后,那条航线归你管。赚的钱,你分三成。”
三成。
林虎呼吸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银子,看见了苏清月——不,陈惊浪倒了,苏清月总得嫁人。到时候他有了钱,有了船,说不定……
“还有一件事。”苏万财打断他的幻想,“知府衙门的赵师爷,也需要一个‘通匪’的由头,来办一桩案子。陈惊浪正好撞上了。”
“赵师爷?”林虎一愣。
“赵守德。”苏万财压低声音,“那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有他帮忙,这事才能做得天衣无缝。”
林虎忽然觉得怀里的布包烫得吓人。
他想起陈惊浪昨晚醉酒后,迷迷糊糊说的那句话:“等阮成了亲,请你当证婚人。咱俩从小一块长大,你算阮半个兄长。”
“虎子。”苏万财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开弓没有回头箭。想想你的赌债,想想你的前程。”
林虎抬起头,看着香案上妈祖娘娘慈眉善目的塑像。
烛火摇曳,娘娘的脸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仿佛在看他。
他扑通一声跪下来,对着塑像磕了三个头。
然后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偏殿里,苏万财捻着山羊胡,看着林虎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那抹笑慢慢冷下来。
他从袖子里又掏出一封信——这封才是真正要交给赵守德的。里头写的不止是陈惊浪“通匪”的事,还有林虎这些年在码头干的那些脏活:私运禁货、倒卖船证、甚至帮赌坊追债时打断过人的腿。
每一桩,都够林虎喝一壶的。
“蠢货。”苏万财轻声骂了一句,把信折好,塞回袖中。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码头上,陈惊浪已经走到了苏家那条街。他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抬手敲响了那扇黑漆大门。
而巷子深处,林虎正蹲在陈惊浪那间破屋的后窗下,手里攥着那个装“赃物”的布包,听着里头空无一人的寂静。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横肉的脸,此刻白得像死人。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陈惊浪都还是光屁股的崽子时,有一次两人偷偷溜出海,遇到风浪,小船差点翻了。是陈惊浪死死拽着他,说:“虎子,抓紧!阮们一起回去!”
那时候的海水,也是这么冷。
林虎打了个寒颤,猛地摇了摇头,把那些画面甩出脑子。
他撬开窗栓,翻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从破窗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惨白的光。陈惊浪那张木板床就在墙角,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他一向爱干净。
林虎蹲下身,掀开床板,把布包塞进最深处。
塞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样东西。
摸出来一看,是半块干硬的饼。用油纸包着,已经发霉了。林虎记得,这是去年冬天,陈惊浪跑船回来,特意给他带的——说是吕宋的椰蓉饼,甜得很。
那时他赌输了钱,饿了两天,陈惊浪把饼塞给他,说:“虎子,以后少赌些。”
林虎盯着那半块发霉的饼,手抖得厉害。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他吓得一哆嗦,饼掉在地上,碎了。
脚步声停在门外,是隔壁的阿婆在骂孙子:“衰仔!又偷跑去海边!天黑不知道回家!”
虚惊一场。
林虎瘫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他看着地上那摊饼渣,看了很久。
最后,他爬起来,用脚把饼渣碾进泥地里。
然后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床底下,那个装满了“罪证”的布包,静静躺在黑暗里。
像一颗已经点燃引信的火药,只等时机一到,就要把陈惊浪的人生,炸得粉碎。
而此刻的陈惊浪,正站在苏家的厅堂里,双手捧着红布包,对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苏万财,恭恭敬敬地说:
“苏老爷,阮来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