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山重水复疑无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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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叫人移不开眼的美人，都会有一种矛盾的特质。
他身形清冷又疏离，恰如山中高士晶莹雪。
偏偏生了一幅秾艳的貌，好似精工雕琢在绢本上的写意画，无处不绮炫。只有那一帘灰瞳是淡的，点洒在瓷白的脸上。
“只可惜男生女相。”阴阳神尊打量了他一会，反像是看到了璞玉上的一点杂质，并不满意地评判：
“命途多舛，生而失权，克妻败家的相。”
从智道命理学上讲，他长得可真不吉祥。
粗犷总是令人畏惧，柔美天生叫人轻视。自古红颜多薄命，生得太美便是怀璧其罪，往往几经转手被权贵玩弄于股掌之间。
尤其是一个无权的男人，却有着神妃仙子般的貌，就更不会是件好事了。他所要经历的苦楚便也可想而知。
有诗云：“卢重环，其人美且鬈；卢重鋂（mei），其人美且偲（cai）①”。在宁王殿下看来，英俊且天命旺的男人应当是高大刚健的——像他梵家父兄那般。
“但我惜的是他的才，又不是貌。”阴阳心道。
“命途多舛？遭罪的又不是我，左右与我无关；
“生而失权？我就是他最大的权贵；
“克妻败家？我更不讨他当媳妇，根本克不着我！
“我堂堂神尊岂怕治不了一个上仙？若连命理上这点风险都不愿承受，白白失了人才，才是无能鼠辈！”
他心下已定，唇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况且……”
这么个好苗子，今日若是放过他，往后叫他跑去帝京当了官，岂不便宜了皇兄？
“一定得让他误入歧途啊……”
*
“官爷，咱这是酒楼，不是花楼呦……”店小二赔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少废话！”官兵一把推开他，“七长老驾到，还不速速安排！”
大堂内的食客顿时都转过了头来，刹时便鸦雀无声，充满了警惕。
绿袍官员微笑负手而入，腰间巡检腰牌锃亮摄人。
正是雪渊域巡检，从九品大官人。同时也是三重天最大的正道世家，唐家的七长老。
巡检的主要职责就是巡查地方治安，维护秩序的。
不过唐家七长老上任时长两年半，度假就占一年半。
而且有个很好的习惯——一出事他准度假。
城里雪灾他度假；异族劫城他度假；魔教屠杀他度假。
灾民太惨，老爷心善不忍直视，所以他度假去了。
度假仙人了属于是。
不过这次他不是来度假的。他是来赈灾的。
魔教已经屠了不少城了，他得来救济一下灾民。
至于为什么赈灾不去灾区，反而跑雪渊城来了？
那是因为，七长老怕魔教还没走远。万一跑灾区去碰了个正着那就不好了。
所以他带着官兵一路不紧不慢，晃晃悠悠，途经雪渊城，还能找几个花姑娘快乐一下。
“官爷，”随从突然压低声音，往大堂中央一指，“您看那位……”
七长老眯起眼。
只见那有一玄衣的俊美男子斜倚桌边。
他单椅悬空，翘腿晃酒，姿态慵懒如卧云巅。身旁银发小童正踮脚替他斟酒，酒液倾泻如银河垂落，竟无半滴溅出杯外。
最扎眼的是那身斗篷——漆黑如夜，暗纹似鳞片，灯光一晃，泛出层层的盈润幽光。
蛟皮！
七长老瞳孔骤缩。
店里的食客和小二不识货，可他堂堂唐家长老却认得！
实打实的，足料的玄渊蛟缎！
四重天那位异姓王，誉王殿下洞天里特供的玄渊蛟缎啊！传闻取万年黑蛟腹皮所制，水火不侵，刀剑难伤。
莫说三重天，就是帝京权贵也难求一尺！
他自然不知道宁王殿下的真实身份，这蛟缎于阴阳而言只是寻常贡品，算不上多珍贵，仅仅拿来微服私访穿的。
唐七只能凭自身常识推测，能穿这身行头，不是誉王手下红人，就是……
“这位仙友！”七长老瞬间堆满谄笑，几步抢上来，腰弯得比店小二还低，“下官眼拙，敢问您可是誉王府上高人？”
阴阳神尊晃着酒盏，连眼皮都懒得抬:“誉王？”
“正是！”七长老搓着手，“当年先帝座驾临幸三重天，誉王殿下在前护送，下官曾有幸遥遥瞻仰过殿下风姿呢……”
这其实纯是鬼话了。
那时先帝巡游三重天，金铬銮驾上乘着帝君和他的幼子阴阳上神。
小帝子娇贵，先帝就命人在沿岸铺满珍贵的仙材灵果，只为了空气中溢散出果香，能让阴阳上神在轿上闻见。
誉王殿下则披甲骑乘异兽驳，率十二大员在前开路。
至于唐七长老，不过是跪伏在最外圈，能看见的只有前面人的屁股罢了。
风水轮流转，当事的这三位权力之巅的大人物，如今倒了两位——先帝驾崩，小帝子也因为米青虫上脑，国丧期间调戏丞相千金，被新君一脚踹出了帝京。
只有在前开路的誉王殿下成了不倒的常青藤。
唐七长老意识到，异姓王和他们四天世家崛起的良机已经到来！
“誉王殿下啊。”阴阳神尊晃着酒杯，轻笑一声。
这倒是个老熟人。算是先帝推上来制衡新派的旧派贵族代言人，三庭里最次的一位。
他印象最深的就是小的时候，誉王的第十八房姨太太生了个儿子，满月宴上他和芷云代表帝京前去降恩。
结果那誉王喝多了酒，当众砍下一位美人乐伎的头，再将其腿制成骨琵琶，边弹边唱：“佳人难再得。”①
玩儿的比他们帝京还花，当场把芷云给吓昏过去了。
等他带着芷云回京之后，先帝立即拟一朱批斥责誉王：“外宽内忌，色厉胆薄，实豚犬耳！”
罗刹神尊，实在是平庸啊！
一旨御令罚了誉王罗刹尊闭门思过一百年。
“是啊。”见唐七误会，宁王殿下也不解释，只漫不经心道，“几年前，家父曾带我去殿下的西海猎过蛟。”
唐七长老狂喜！
这语气错不了！果然是誉王跟前的红人！
“是、是！”他嘴皮子哆嗦，“不知大人此番莅临三重天，可有下官效劳之处？”
阴阳终于抬眼。
他慢慢地抿了口酒，目光却越过七长老，直刺二楼雅间。
“听说，你们这儿有位逍遥上仙？”
……
鎏金楼雅间里，逍遥上仙喝了一口苦艾酒。苦涩的酒液从舌尖缠到舌根，吞咽间，尾调的辛辣呛了他的喉咙。
“……你如今成上仙了，总该为前途想想。”关河说道，“我知道你讨厌帝京，以后是要去三庭发展吗？”
入夜了，楼里灯火通明，声色犬马。巷尾依旧沉入黏淍的黑暗中。一道灯光，把里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泾渭分明。
逍遥看着窗外萧瑟的街道，无声地轻叹：“再说吧。至少，等这场饥荒过去。”
他打量着元府中所剩的米，估算着还能施几次粥。
“楼下什么声音这么吵？”关河坐直了点身子。雅间结界模糊了观感，并不能清楚地感知到门外。
“我去看看吧。”逍遥上仙推开内窗，垂眸向下眺望。
“……这是下官的一点意思，嘿，不成敬意，不成敬意。”
只见一个绿袍仙官对着一个玄衣男人点头哈腰，满脸谄媚。
唐七长老从元府里掏出一堆仙灵石，殷勤捧给男人。正是这次赈灾的款项。
“能为誉王殿下的猎蛟大业尽一点绵薄之力，是下官的荣幸啊！”
逍遥的角度看不清玄衣男人的脸。
可他分明地看到，那人修长的手指随意拔弄着仙灵石，指尖在仙灵石表面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身边的银发小童甚至还嘟囔了一声：“才这么点啊。”
呵……呵。
怪道饿殍遍野，无钱赈灾。原来钱，都拿去“猎蛟”了。
逍遥上仙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胸口压着什么，又烫又痛。
像是感受到了他灼烈的目光，楼下那玄衣人突然抬头。
刹那间，逍遥的呼吸凝滞了。
那人微微仰首，露出一张令人心惊的容颜。
那是一张充满攻击性的浓颜。乌发泼墨般瀑落腰间，五官深邃，剑眉入鬓，双眸似朗月飞星，眼瞳漆黑，深邃如无垠寰宇。
他唇角轻扬，漫不经心地举起酒杯。
“干杯！”
声音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逍遥上仙刹时尾椎一麻，一股痛意自心口直窜上天灵。
——这张脸！
他如遭雷亟，仿佛一把无形的钝刀在搅拌他的记忆。
人……
他看到好多人。他们高亢地挥着拳头，死鱼般张着嘴巴。一张张一模一样的模糊脸孔上，全是一模一样的狰狞怨毒。
“一犯……欺天诳地；二犯……背道逆炁；三犯灭真渎圣……请降……神罚……”
“哒哒哒。”
他飞奔，撞开前面的群人，喊着：“天策——！”
队伍最前方的少年顿住了，转过头。
紧闭的眼干扁凹陷，两行血泪划破清隽的脸，却温柔地笑开。
“清清，”他轻声对小逍遥，“别怕。”
少年温柔的笑颜一晃，与青年邪肆风流的笑溶在了一起。
逍遥上仙心头狂跳。
若是……若是他还活着，如今也该长成这样了？
“楼上是位妙人啊。”阴阳神尊侧头悠悠对七长老道：“生起气来都犹为可爱。
“我想，用来佐酒，誉王殿下也会喜欢的。”
“大人您是说……”
把他炼成骨琵琶，献与誉王殿下？
唐七长老狭小的眼睛冒出贪婪的精光，猛地看向二楼。
仿佛看见了一件冉冉升起的绯色官服在向自己招手。
……
“砰”地一声，二楼雅间被一脚踹开。
“你们干什么！”关河厉声质问。他浑身绷紧，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将逍遥护在身后。
逍遥上仙拂开他的手，无所畏惧地直面七长老与众官兵。
唐家七长老如挑货般上下打量着他。
先前没细看，现在一看，这散修贱民竟当真生得极美，甚至与楼下那位“誉王红人”环肥燕瘦，平分秋色。
“这位巡检大人，这间是草民定下的，还请您离开。”逍遥上仙半垂下眸。
他本就眉目极艳，有种雌雄莫辨，颠倒众生的美。那一对凤眸不笑时又实在显得疏离，浅灰色的瞳眸越是冷淡越是勾得人心尖儿发痒。
“这是何等老妪，生得此宁馨儿？”七长老都有些心头难耐了，“可惜要献给誉王炼骨琵琶。比起美人，还是仕途重要啊……”
“可会弹琵琶？”他问。
逍遥上仙只是默然无语，平静地看着他。
“大胆！官爷问你话呢！”七长老身后的中仙官兵呵斥着。
平日里他们哪里敢对上仙不敬？可他们背后是唐家，料定了这些贱民不敢得罪。
“无妨。”对待美人，七长老总是和颜悦色的，“我这儿可有把好琵琶，给你试试手。”
他自元府中取出一霜玉琵琶。
一旁的中仙察言观色，端了个凳子放在逍遥身前：“请吧。”
说着请，语气却冷硬得不容拒绝。
这散修上仙，虽美矣，却非温室的娇花儿，实实沾染过血气。
七长老并不怀疑他的力量，只要他想，可以轻易捏碎琵琶，砸折在自己的鼻梁上。
可他却赌定这散修会忍下来。
他赌对了。
逍遥本就出生贱藉，在凡间当过杂役也做过领袖，审时度势能屈能伸，远比寻常散修更懂得忍耐。
他抱着玉琵琶，一撩淡青色下摆，果真坐了下来，仪态端是一个从容不迫。
霜玉琵琶在美人手中，一时竟也不辨是谁更温润。
这双手不似女子的纤弱，有着男子的骨节分明，秀窄而颀长，白皙泛着珠泽的肌肤下隐约透出淡青色的脉络。
正欲起手之间——
“诶慢着，还缺点什么。”七长老从中仙手上取过一个面帘。
这是他狭伎的时候摘的。
上前两步，弯腰戴在了逍遥的面上。
他居高临下，细长的眼睛细细端详着逍遥上仙的眉眼，拿手轻轻抚平珠帘：“这才叫‘犹抱琵琶半遮面’。”
珠帘摇曳，影影幢幢之间，逍遥上仙唇角勾起危险的弧度，上挑的眼角中笑意隐约，叫人晃了眼。
“官爷，想听些什么？”
……
“你为什么要害逍遥大人？！”
楼下，店小二怒视着阴阳神尊。
周围的食客也纷纷瞠目视之。
“放肆！”
官兵大步上前，“啪——”一巴掌把店小二抽墙上了。
大堂众人都瞪着眼，有的已经半站起身，敢怒不敢言地看着斜靠在椅上的宁王。
阴阳神尊轻晃着杯中酒，眼里全然没有旁人：“算算时间到了。”
他“砰”地一声将酒盏轻搁在桌上，“血屠。”
下一刻——
“嗡！！！”
警报响彻全城。
敌袭！
“是魔教！魔教攻城！！”
“城卫兵呢！卫兵呢！！”
一瞬间，整个大堂都沸腾了。
楼上，七长老同样听到动静，震惊地抬起头。
“这这这这……这怎么可能！！”
明明为了躲魔教，他很机智地减缓了赈灾队伍的行进速度，并且绕了个大远路。
甚至提前把魔教的屠城路径都推算过了！
结果这魔教队伍怎么就突然拐个大弯，自己撞上来了？！
“撤！”想都不带想的，甚至连讨好“誉王红人”都不想了。他大手一挥，直接对官兵说，“咱们撤！”
旁边一手下弱弱提醒：“可是大人……咱们是来赈灾的……”
七长老反手给他一比兜，破口大骂：“管这群贱民屁吃！没看咱唐家族长都不管，本官……”
“嘭——”
下一刻，整个世界在他的眼中裂成了两半。
一支琵琶从颅顶，把他的左右脸劈成了两段，断弦深深插进脑门里。
“……”
死一般的沉寂。
场中所有人都呆呆地看向七长老背后的逍遥上仙，甚至连关河都没有反应过来。
“你……你干了什么？！”有人嗫嚅。
逍遥上仙面无表情，一对上挑的凤眸冷冽似霜剑，深红的血溅在白晢如雪脸颊上，衬得整个人宛若修罗恶鬼。
谁能想到，就在前一刻，这弱不禁风的美人还在委屈求全，笑问“官爷想听些什么”，下一秒就敢暴起杀官了。
他扫视一周，目光所及，唐家群仙纷纷恐惧后退。
“帮你们求援。”他语气冷冷。
“这……”永寂仰头看阴阳神尊，“算是造反吗？”
“算。”宁王嘴角噙着幸灾乐祸的笑，“刺杀朝廷命官，论罪当凌迟处死。”
“同时死的还是唐家长老，罪加一等。”
他复执起酒盏，浅浅的酒液在盏中摇晃。
侧头对永寂耳语：“这不就误入歧途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山重水复疑无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