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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公主后来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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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轻描淡写,听曲,赏人,偶尔问几句无关风雅的话。
沈砚那颗原本只装得下金算盘和“全城最有钱鸨爹”名号的心,不知不觉被劈开一道缝,塞进了一尊名为“公主”的神像,日日香火供奉,虔诚得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不再只满足于远远跪着。
他开始动用清倌坊那张无形的网——往来皆是权贵富贾的女眷,她们闲聊时漏出的只言片语,京城风向,官场轶事,甚至后宫微澜,沈砚都默默记下,筛选,提炼。
他有钱,也有让人开口的巧妙法子。
终于有一次,公主听完他“无意间”透露的某个消息,指尖在桌沿轻轻一叩,抬眼看向他。
那目光依旧高高在上,却带上了一丝审视的意味。
“沈砚,”公主的声音清凌凌的,像玉磬相击,“你倒不完全是坨无用的狗屎。”
沈砚心头狂跳,扑通跪下,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能为殿下分忧,是草民天大的福分!”
公主似乎极淡地笑了一下,也可能没有。“起来吧。以后……有事,本宫会让人找你。”她顿了顿,添了一句,“你算条……有用的狗。”
沈砚如闻天籁。
“有用的狗”!公主夸他是“有用的狗”!
这比他赚了十万两白银还让他亢奋。
他飘飘然地想,做公主的狗怎么了?全天下有多少人想做还做不上呢!
他沈砚,全城最有钱的鸨爹,现在是公主殿下御用的、有用的狗!这身份,镀了十八层金!
他办事愈发卖力,利用清倌坊的便利,为公主传递消息,打探风声,甚至偶尔用银子铺些无伤大雅的小路。
他觉得自己的生命都有了全新的意义——为公主发光发热,散尽家财也在所不惜,当然,最好还是别散尽,他毕竟还是爱钱的。
直到那个叫萧策的男人出现。
萧策是公主新任的幕僚,或者说,是另一条“狗”。
他年轻,英俊,气质儒雅中带着锐利,谈吐见识绝非沈砚这种土财主可比。关键是,他聪明,眼光毒,往往能一眼看穿关窍,提出连公主都赞赏的计策。
沈砚第一次在公主别院见到萧策时,心里那点沾沾自喜“砰”地一声,瘪了。
他看看萧策长身玉立、侃侃而谈的样子,再看看自己这身再怎么用金线绣也脱不去商贾味的锦袍,头一回对自己“有钱”这件事产生了动摇。
钱好像买不来那种骨子里的清贵和智慧。
公主对萧策的倚重肉眼可见地增加。
许多原本交给沈砚去打听的、稍显核心的事情,渐渐转到了萧策手上。
沈砚从“有用的狗”,似乎滑向了“还可一用的旧狗”。
嫉妒像毒藤,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沈砚的心。
他不能容忍有人比他更得公主青眼,尤其是萧策那种看起来哪儿哪儿都比他强的家伙。
机会来得突然。
一次,公主需要了解户部某位侍郎的隐秘动向和弱点。
这消息本已指定由沈砚通过常来清倌坊听曲的某位侍郎宠妾的姐妹去打探,萧策则负责另一条线。
沈砚先一步得到了模糊但关键的信息,他本该立刻上报。
可鬼使神差地,他看着那份情报,想到了萧策那张从容淡定的脸。
一个恶劣的念头滋生:
如果……如果萧策那边毫无进展,而我沈砚却能把完整准确的消息呈给公主呢?
公主会不会觉得,还是我这老狗更稳妥?
他按下了消息,想等萧策碰壁后再“意外”发现关键线索,独揽功劳。他甚至暗暗祈祷萧策那条线彻底断掉。
他等来了萧策“顺利”取得情报的消息,以及公主略带嘉许的眼神。
沈砚懵了,萧策怎么可能这么快?
他急忙想补报自己那份,却被告知公主已根据萧策的情报做出了安排。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
萧策的情报……似乎太过顺畅完美了。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把疑虑和那份晚了一步的情报吞回肚子,安慰自己也许只是多心。
他没想到,那不是多心,是催命符。
萧策提供的情报,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那位侍郎将计就计,反手将公主暗中运作的几条财路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更险些牵扯出公主更深层的谋划。
而所有线索,经萧策巧妙布置,最终蜿蜒曲折地指向了沈砚——这个为公主经营灰色财路、人尽皆知贪财的鸨爹,成了最合理的“内鬼”和“替罪羊”。
事发突然,雷霆万钧。
沈砚甚至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上了“勾结外官、出卖主上、贪墨巨额银钱”的罪名,下了天牢。
清倌坊被查封,家产充公,速度之快,让他心疼都来不及,昔日“全城最有钱鸨爹”的光环碎了一地,只剩囚服加身,镣铐沉重。
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沈砚才慢慢拼凑出真相。
萧策,根本不是真心投靠公主,他是另一股势力埋得极深的钉子。
自己那点可笑的嫉妒和拖延,正好成了对方利用的破绽,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行刑前夜,公主来了。
她依旧华服在身,容颜绝美,站在肮脏的牢门外,像月光照进了污水泥潭。
沈砚挣扎着爬过去,镣铐哗啦作响,他涕泪横流,嗓子嘶哑:“殿下!殿下明鉴!我是忠心的!是萧策!萧策他是叛徒!他设计害我,害殿下啊!”
公主垂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什么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会说“我信你”。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清晰地穿过牢房的阴冷:“萧策,本宫自会处置。”
沈砚眼中刚燃起一丝希望。
“但你,”公主顿了顿,语气淡漠得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蠢钝误事,留你何用?我身边,不留蠢材。”
希望彻底熄灭,寒意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沈砚瘫软在地,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原来,他不是败给了叛徒,是败给了自己的“蠢”。在公主那里,无用已是罪过,蠢更是不可饶恕。
他以为自己死定了,断头台或者一杯鸩酒,公主大概懒得为他这种蠢狗多费心思。
可他没有死。
他“死”在了天牢一场精心安排的“急病”里,一具面目模糊的替身尸体被抬了出去。而他,在弥漫着怪异气味的麻袋里颠簸了不知多久,再次见到天光时,已身处千里之外一个陌生乡野。
一个沉默寡言的老仆交给他一包银钱、一张地契和一份全新的身份文书,告诉他:“以后,你就是这里的农户沈石头。好好活着,别再回京城,别再想从前。” 老仆说完便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
沈砚,不,现在是沈石头了,站在简陋的农舍前,看着远处低矮的青山和近处荒芜的田地,茫然了很久。
他不明白。
公主既然嫌他蠢,不留他,一杯毒酒了结多么干净利落,省心省力。何必大费周章,布置这样一场瞒天过海的诈死,把他送到这穷乡僻壤?
这不符合公主杀伐果断、物尽其用、弃若敝履的风格。
他握着那包不算丰厚但足以安身的银钱,第一次开始笨拙地学习耕种、除草、生火做饭。日子清苦,手上很快磨出了茧子,腰也时常酸痛。
夜深人静时,他躺在硬邦邦的土炕上,还是会想起清倌坊的雕梁画栋,想起算盘珠子的脆响,想起公主裙摆掠过的香风,还有最后那句“不留蠢材”。
心口会闷闷地疼,不是剧烈的痛苦,而是一种缓慢的、弥漫性的钝痛。
他不再是“全城最有钱的鸨爹沈砚”,他只是一个侥幸活下来的、曾经的“蠢材”。
直到某一天,他在溪边洗农具,听到几个村里孩童蹲在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划拉,争执着“这三个字怎么念”、“那个数怎么算”,争得面红耳赤,却没人能说清。
沈砚蹲在溪边,手里的锄头久久没动。
他脑子里闪过清倌坊里,柳如风他们月下吟诗、灯前作画的侧影;闪过自己曾经对着账本,熟练拨弄算盘的样子;也闪过公主那句“有用的狗”——他的“有用”,除了打听消息,是不是也在于他能读会写,能算会管?
一个朦胧的念头,像破土而出的幼芽,颤巍巍地冒了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那群孩子面前,用很久没怎么说话的沙哑嗓子开口:“我……教你们认字,算数,要不要学?”
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外来户。
沈石头,好别扭的新名字,他想。
他心里还别扭地提醒自己这个新名字用那包银子里的余钱,修葺了村里废弃的祠堂一角,弄来些粗糙的纸笔,一块木板涂黑当黑板。
他的“乡下学堂”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开了张。
开始只有三五个孩子,后来变成十几个。
他教得毫无章法,全凭记忆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识字,写字,简单的算术,偶尔还讲点《诗经》里的句子,说说京城坊间的趣闻。
他发现自己讲这些时,孩子们眼睛里会发光,就像……就像他当年第一次见到公主时那样。
他赶紧压下去那不合时宜的念想。
日子依旧清苦,但好像不那么空了。
听着孩子们稚嫩的读书声,看着他们歪歪扭扭却认真的字迹,沈石头心里那点关于“为何被留一命”的耿耿于怀,渐渐淡了。
他依旧想不明白公主为何费心安排,但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后来,消息像风一样,缓慢地吹到了这偏僻乡村。
公主……不,现在是女帝了。先帝驾崩,政局几番动荡,公主以雷霆手段扫清障碍,最终登临大宝。
沈石头听到时,正蹲在田埂上休息。他怔了许久,然后低下头,继续拔草。心里一片平静,甚至有点模糊的欣慰。
她做到了。她那样的人,合该站在最高处。
再后来,女帝巡幸江南,据说会路过邻近的州府。整个乡下都轰动了,人们争相传颂女帝的英明神武。沈石头没去凑热闹,他留在学堂里,把歪斜的桌椅摆正,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
巡游那日,他终究没忍住,走了很远的路,爬到能远远望见官道的山坡上。
隔着如蚁的人群和飘扬的旌旗,他看到了御辇的轮廓,看到了那个依稀熟悉又无比遥远的身影。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女帝的表情。
御辇似乎微微顿了一下,又似乎没有。
风很大,吹得他粗布衣衫猎猎作响,也吹得旌旗飞扬,模糊了视线。
有一刹那,他感觉御辇的方向,似乎有一道目光,越过了千山万水和人海茫茫,落在了他这个不起眼的山坡上。
但也可能,只是错觉。阳光有点刺眼。
沈石头站在山坡上,看了很久,直到仪仗消失在道路尽头,尘土缓缓落下。他转身,慢慢往山下走,脚步平稳。
回到村里时,孩子们正在学堂门口眼巴巴地等着他。“沈先生,今天还学《蒹葭》吗?”
沈石头看着那一张张沾着泥土却充满期待的小脸,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了些:“学。不仅学《蒹葭》,今天再多教你们几个字。”
他推开学堂吱呀作响的木门,阳光跟着他洒进去,照亮了粗糙的黑板、歪斜的桌椅,和孩子们明亮的眼睛。
“来,坐好。”他说,声音平和。
远处青山如黛,近处书声渐起。从前那个吊儿郎当、爱炫耀“全城最有钱”的鸨爹沈砚,死在了京城的天牢里。
而在这里,多了一个叫沈石头的乡下教书先生,日子清贫,内心却一日日充盈起来。
他依旧不太明白公主当初为何留他一命,安排这场诈死。
但此刻,吹过田野的风,孩子们的笑声,手边翻动的粗糙书页,似乎都给了他另一种答案。
或许,无关算计,也无关仁慈。
只是命运在彻底碾碎一颗蒙尘的顽石前,偶然的缝隙里,漏下了一线光,让他得以滚落到这片泥土中,慢慢磨去那些浮华与痴妄,终于显露出一点粗糙却坚硬的、属于他自己的质地。
这大概,就够了吧。
沈石头想着,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下了一个端正的“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