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归》沐安璃

2、慢热型 网吧里的

　　网吧里的灯光昏沉又暖，顾卿辞穿着简单的白T恤，安安静静站在吧台旁收拾东西，看得出来是在这里打工。他身形清瘦，侧脸线条柔和，哪怕在乱糟糟的网吧里，也依旧干净得惹眼。

　　陆知珩视线不自觉顿了顿，心里莫名生出一点好奇，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打工。

　　散场的时候，他故意放慢脚步，路过吧台时随口朝老板问了一句：“新来那个打工的，怎么天天来？”

　　老板擦着杯子叹了口气，话说得直白：“那孩子命苦，妈走得早，爹好赌欠了一屁股债，他不打工根本还不上，每天放学都过来，风雨无阻的。”

　　陆知珩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诧异，倒也没再多问，只淡淡应了一声就转身走了。

　　池海赫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他也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莫名晃过顾卿辞安安静静的样子，没再多想，只当是多知道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第二天的教室浸在浅淡的晨光里，读书声混着窗外的蝉鸣，慢悠悠漫过课桌。陆知珩刚走到座位旁，目光下意识扫过靠窗那一角，顾卿辞正低头翻着课本，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薄边，清安静得不像话。只是再一次对视，少年干净柔和的模样依旧让他心头轻轻一顿，谈不上多余情绪，只是视觉上的舒服，仅此而已。

　　一整节课过得平淡，老师在讲台上念着知识点，底下有人低头记笔记，有人偷偷走神。陆知珩撑着下巴听了半节课，视线偶尔落在窗外，偶尔落在笔尖，没刻意去关注谁，也没刻意避开谁，只是寻常的上课光景。

　　他原本以为顾卿辞性子安静，在新环境里应当没什么熟人，直到下课铃响，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快步走进教室，径直走到顾卿辞桌前，笑着拍了拍他的桌面。两人很快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偶尔笑起来，动作自然熟稔，一看便是关系很好的旧友。

　　陆知珩抬眼瞥见这一幕，只淡淡收回了目光，继续转着手里的笔，窗外的风卷着落叶飘过。

　　夜色落下来时，陆知珩照旧和池海赫去了常去的网吧。

　　推开门的瞬间，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吧台旁整理单据的顾卿辞。少年穿着简单的工服，身形清瘦，在昏暖的灯光里安安静静的，和周遭喧闹的环境格格不入。

　　顾卿辞也先看见了他，顿了顿，主动抬了抬眼，声音轻浅地打了声招呼：“陆知珩。”

　　陆知珩嗯了一声，脚步没停，走到老位置坐下开机。可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一直反复想起昨晚老板说的话，还有那时顾卿辞被人围在巷子里的模样，心里那点没头没尾的在意压不下去，坐了没几分钟，还是起身往后厨方向走了过去。

　　顾卿辞刚抱着空杯子要转身，就被他轻轻拦在了墙边。

　　“你……”陆知珩开口，语气算不上生硬，却也不知道该怎么问，顿了顿才尽量自然地开口，“之前老板说的事，是真的？”

　　顾卿辞愣了一下，没立刻回答，反而先低下头，目光轻轻落在他依旧贴着创可贴的手背上，声音软了几分：“你的手……还好吗？有没有碰水发炎？”

　　突如其来的关心让陆知珩喉结动了动，一时没反应过来，只低声回了句没事。

　　顾卿辞才慢慢收回目光，靠着墙沉默了几秒，才轻声把家里的事一点点说出来。他说妈妈走得早，从小就只有他和爸爸一起过，后来爸爸染上赌瘾，欠了一笔又一笔外债，催债的人三天两头找上门，他没办法，只能每天放学来网吧打工，一点点攒钱还债。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抱怨，也没有示弱，只是把压在身上的事轻轻说出来，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日常。

　　陆知珩站在他面前听着，眉峰几不可察地沉了沉，心里那点诧异慢慢沉下去，换成一种说不清的闷，却也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听完。

　　两人之间没再说话，空气里浮着一点浅淡的涩，比初见时近了不少，却依旧保持着刚认识的分寸。不算朋友，不算熟络，只是这一刻，彼此都多了一点对对方的知晓。

　　等顾卿辞收拾好东西要走时，陆知珩才淡淡开口，声音很轻：“以后有事，不用硬扛。”

　　顾卿辞抬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夜色漫过网吧的窗，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后厨，依旧是不熟的陌生人，却又比昨天，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牵连。

　　陆知珩回到座位时，池海赫正叼着冰可乐吸管打游戏，见他回来撞了撞他胳膊，一脸八卦地凑过来：“你刚才跑后厨干嘛去了？跟那小转学生说什么呢？”

　　陆知珩掀开眼皮瞥他一眼，指尖敲了敲键盘，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没什么，随便问两句。”

　　“随便问能问那么久？”池海赫啧啧两声，又往吧台方向瞟了一眼，“我看你最近对他挺上心啊，以前也没见你管过谁的闲事。”

　　陆知珩没接话，只把耳机往耳朵上又按了按，装作专心打游戏的样子。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视线总会不受控地往顾卿辞的方向飘——看他弯腰收拾桌面，看他轻声跟老板说话，看他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像一株被风轻轻扶着的草。

　　他不是在意，只是觉得这人跟身边所有吵吵闹闹的人都不一样，软，静，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韧，让人没法彻底当成路人。

　　一直到网吧快打烊，顾卿辞才换好衣服背着包往外走。经过他们座位时，脚步顿了顿，又朝陆知珩轻轻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陆知珩嗯了一声，目光在他单薄的背影上停了一瞬，才慢慢收回来。

　　池海赫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笑得一脸意味深长，却也没再多嘴调侃。

　　两人走出网吧时，夜风已经带了点凉。池海赫打了个哈欠说要先回家，陆知珩独自站在路口，莫名往顾卿辞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巷口的路灯昏黄，把路面拉得很长，他想起顾卿辞刚才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被催债的人围在角落一声不吭的样子，心里那点闷又轻轻浮了上来。

　　他不是心软，也不是想管到底，只是觉得，一个人扛成这样，实在太沉了。

　　第二天早读课，顾卿辞走进教室时，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想来是昨晚打工到很晚，又没睡好。他走到座位坐下，轻轻揉了揉眉心，才翻开课本。

　　陆知珩坐在不远处，余光恰好扫到这一幕，指尖无意识地顿了顿。

　　前桌的朋友正跟顾卿辞说着话，他也慢慢应着，声音依旧轻软，听不出半点累。陆知珩看着，忽然就想起昨晚他在后厨说家里事时的平静，明明压着那么多事，却连一点示弱都不肯露。

　　下课铃响，教室里瞬间闹起来。有人凑堆说笑，有人趴在桌上补觉，顾卿辞也没出去，就坐在位置上翻着练习册，安安静静的。他微短的袖子里漏出白皙的手臂，上面有几道深色的伤疤。少年一看便知道，他又被打了。

　　陆知珩原本没打算过去，可鬼使神差地，还是从桌肚里摸了样东西，起身走了过去。

　　他站在顾卿辞桌旁，少年疑惑地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浅淡的茫然。

　　陆知珩没说话，只把手里的一管碘伏和一包棉签轻轻放在他桌角，语气依旧淡，却比平时软了一点：“拿着，伤口别发炎。”

　　顾卿辞愣了愣，看着桌角的东西，又抬头看他，眼尾轻轻弯了一点，声音很轻：“谢谢你。”

　　“不用。”陆知珩说完便转身走了，没多停留，也没多看。

　　走回座位时，他耳尖微微有点热，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只是心里很清楚，从他动手帮他、从他听他讲完那些事开始，他就没法再把这个人，当成一个完全无关的转学生了。

　　不算朋友，不算在意，只是夏末风里，一点悄悄落下来的、不肯说出口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