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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篇之一 沙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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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对耀石耳坠,细细地打造成沙漏,而黑耀石的颗粒小得像龙风沙漠里任何一粒微小的沙子,如沙砾一样微小,如星辰一般璀璨。那是我为数众多的收藏品之中,让我刮目相看的耳坠。
并不是因为做工有多精妙,也与宝石的昂贵无关。望着沙漏里的沙砾,我总会想到风的国土,熟悉又陌生的风,仿佛席卷了大地,日月星辰的光华荣辉,天河的糜烂。我也总会想到一对眼睛,一对黑瞳,闪烁着流水的光泽。
应邀出席了魔之子的生日,又在边境听说了那绯色公主的消息,众人耳口相传中,她的名字已不是任何一类宝石,任何一种花草能够形容。她是美的,却不是妩媚娇柔的美,她灼热的心让人想去跟随,循着脚步,她总能找到希望。
我这时才有一些体会,为什么精灵之王也对她痴恋数年。渴望自由的她,和被禁锢的我们不同。或许是她在擂台上的飒爽英姿吧,或许是在街头接济时她温柔的侧影吧,又或许是日暮的酒红色中,红色披风之下,她的一颦一笑吧,总让人心笙荡漾,总让人向往追求。
她留给精灵族难民的耳坠,被我辗转买了回来。随从苏西说黑色对于龙族不祥,然而对我来说,它同样出自宫殿,却一点也没沾染上殿堂里让人作呕的血腥和痛苦,无奈的纠结。它的纯洁,不是颜色可以区别的,而在于心,在于其中的向往和意念。
回到龙都的第三天,当我正拿着耀石耳坠在窗边伫立。随从苏西小心翼翼地上前提醒:“殿下,今天是这个月的金之日。”
“金之日?这么快就到了?”见他把头垂得更低,以压抑住自己的不敬表情,我轻点了点头。“把西华门打开,让其他人都离开这里吧。”
我有一个弟弟,他可以说是我的表弟,也可以说是我的堂弟。出生时,眼眸中流转的美艳可以与风之大陆最有名的风之石媲美。之后他失踪了,二十岁后,才作为继承人出现在我面前。他是我们皇族中出落得最漂亮,也最聪明的孩子,他和我一样,有蛮族血统,然而却比我更可悲。
他的母亲,是龙皇族的辉公主,他的父亲,是蛮族公主的孩子,也是辉公主的二哥。或许用这样的词语来直指龙族尊贵的亲王和公主并不恰当,但是这个孩子被这一切毁去了,叫我没有办法忽略不计。
第一次见到菲尔,龙族的风铃草正开出黄色的小花,一簇簇地垂在健壮的草茎上。和精灵族的雪华不同,风铃草有特殊的小膜,当风荡起来了,清脆的一连串响动,像是自然的奏乐,不可替代的音韵美。
我那时20岁不到,还穿着白色的童子装,束着红色琉璃的璎珞,跟着伙伴们去听风铃草的嘤咽。草几乎盖过了我的头,跑着闹着,就和那一帮亲王公主的孩子失散了。我漫无边际地踏着草地,随手摘一两朵花,这一片草地,是皇家的花圃,逛累了,呆在一个地方不动,自然会有宫人急急忙忙地过来领路。
我的脚步突然顿了一顿,我愣住了。隔着杂碎的风铃声,我仿佛听见了一两声清澈的呼吸。顺着那微小的声息,轻轻捭开草丛,黄与绿完美结合的风铃草中,躺卧着一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孩子。发紫的嘴唇,苍白的脸,杂乱的头发,却掩饰不住眉宇间的俊美。粗烂的衣服,隐隐露纤细的腿和极不相称的浮肿脚踝,那是被铁链长期禁锢的痕迹,我皱了皱眉头。
龙族的弊病有很多,其中之一是虐待奴隶。奴隶是一件商品而不是一个人,可以随意送人转让或买卖。奴隶的孩子世代为奴,再没有翻身的机会,悲惨的命运,一出生就已经内定。
那男孩被折磨成这样我并不奇怪,少见多怪的事情还有很多,然而他却在笑。
他在梦中,淡如清风般幸福地笑。
仿佛是看见了芳菲之中最美丽的花魁,妩媚月下涓涓的流水,他像保护生命一样抱着一大束风铃草,黄色的花蕾轻触着他的脸颊。我迷惑了,那样满足的微笑,为什么会出自一个奴隶的脸上?作为奴隶,他的美丽不能带来快乐,相反的,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他的手臂上,不是有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吗?他瘦弱的肩,不是被天空的沉重压跨了吗?为什么他那么幸福呢?为什么,我,堂堂皇子,却比不上他呢?
也许是因为被长久的盯视,男孩轻轻睁开了眼睛,我不禁后退了一步,望着他的脸说不出话来。
近黛的青色,灿烂的金黄,不同的瞳仁都有异样的光彩。和他单薄的身子,满身的伤痕不同,其中的澄澈与清明,没有生涩,更没有怯懦。
“风铃草。”他指着一望无际的天边,微有些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种特殊的感情音调。然后拍拍被他压弯的地方,示意我也过去坐。
第一次,有人这么若无其事地对我说话。是的,我的确是皇子,风之大陆的二皇子西利夫。但是我既不是最得宠的那一个,也不是被忽略的那一个。我是平凡的,普通的。惟一让我特别的是我的血统。四分之一的蛮族。幸而那潜藏的血液没有在我身上有特别的征兆,我是个彻底的龙族,至少外表如此。
风浮动着草际,淡黄的风铃草微微向外翻卷,露出银色的花蕊,一波又一波的绿浪,由天边翻滚而来,带着一点急噪,一点好奇。我在男孩身边躺下,望着他重新闭上的眼睛发呆,风铃草淡然的香气,与他身上散发出的木柴的清香交融一起。竟然让我想起了遥远的过去,依偎在母妃身边的怡然。
风铃草之子,那是我对他的称呼。再一次醒来,苏西欣喜地望着我:“殿下,你终于醒了?”四周已经罩起了帷幔,阻拦了视野。华美雍容的刺绣代替了天地间的景物,看不见——澄澈的天空,看不见——浮泛的银光,看不见——布衣的男孩。
“殿下。”苏西一蹦一跳地扶我起来。“还好及时赶到,没有让你受凉。”
风铃草之子呢?近黛的青色,灿烂的金黄呢?难道一切都是个梦吗?
这之后,我听说护卫们抓到了一个偷跑入园圃的奴隶,并把他赶回了主人家。他是大亲王的奴隶,难怪可以偷进得了园圃。那个青瞳金仁的混血,因为一次又一次不同寻常的举动,在岁月消磨里成了无聊的皇家又一个话题。每每苏西讲给我听,我只是当听故事那样听来取乐,他反抗了,他逃跑了,他被打得死去活来。
他的女主人,亲王的大女儿,雍容郡主喜欢他,多次力保,和父亲吵闹撒娇。甚至还不惜悔婚,拒绝嫁给人类的君王。我听着那大胆郡主的行动,所有的评价只是一阵嘲笑,她如何抗拒得了?她生在皇家,她有什么权利?不过是傀儡,美丽的傀儡而已。
然而闲话与玩笑的玩物,突然消失在人们口耳相传的叙述里。因为再一次见到他,他已经是三皇叔的世子了。心照不宣的另一个故事,矛头直指三皇叔和九姑姑,没有人敢说什么,他比我,更可悲。
无论多么聪明,无论多么优秀,他遭受的鄙夷,从眼睛到身体,从血缘甚至到灵魂。世子们经常拿他取乐,命他跳舞,比之优伶尚且抬举了他。然而他的舞蹈,如九天的玄色,碧蓝的水波,荡漾在心间,如梦似幻。
一天天,一年年,他的眼睛里已经不再是澄澈的流水,更多了绝望和孤独。喜欢缠着他的一堆皇族,鄙夷他,又为他而倾慕。不断有珍玩送给他,小山似的一堆,从不见他佩带。我知道,他根本不喜欢这一切。一点,也不喜欢。
在得知他是我的亲戚的那个季节,我在自己宫殿的后院连根拔起所有花草树木,只种风铃草,淡黄的风铃草。下一年,风铃草繁盛的时候,有一个绿色的身影,时常游荡在一片黄海中。我轻笑,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是的,在一群皇子中,只有我被他另眼相看。也只有我,能够睡在风铃草上,望着他熟睡的模样发呆。他总让我感受到亲切,那死去的母妃也不能带给我的温馨与安宁。我希望他能做我弟弟,亲弟弟守护在身边。
冬天,梦碎了。
有一天的晚上,他失魂落魄地跑过来,平静的脸上第一次有了惊惶。“西利夫,我听到了一个很可笑的故事……西利夫,这故事是谁传出来的?”
与其,说是可笑的故事,不如说是既订的事实。
年轻的世子定定地望着我,颤抖的双唇竟发不出声音来。
良久,无语。月的清辉洒在他青色的眼瞳上,失却了淡然,却多了分绝望。
“你早就知道了?我的母亲……是姑姑……”
我们都不小了,不,又或许我们都还很小。时光能磨去的,不过是自身的记忆,而众口铄金的记忆,如何能用如水的岁月抹杀?可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他,总是,他?
他绝尘而去的次日,皇宫传来轰动的消息。身为皇亲国戚的二王爷世子,居然企图谋害辉公主。龙颜大怒,摘爵,除名,通缉,昭告世人。他已经不再是龙的孩子,他只是最卑贱的奴隶罢了。
然后他们都不知道,那天早上的风铃草,开得有多美。抬头望去,只是一片海洋,只是一片清淡的光。拨开长到腰杆的风铃草,只看见那个颤抖的哭泣的背影,他痛苦地抱着头,无助地抓住一块纯色的宝石。
那几乎是他所有权力和地位的证明。物在,人在。
我望了他良久,那个人才抬起头来,平常冰冷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不能掩饰的慌乱。
“我对她下了咒……西利夫……我用药和咒结合……让她一辈子也不能……说话。”
“她对你说了什么?”我冷冷地望着他,心中小小的想法已经成型了。
迟疑了一下,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滚。”“我不认识你。”“不要再来找我。”
我仿佛听见,心碎的声音,一颗外冷内热的心,在瞬间崩溃。
对不起,我的弟,我保护不了你。对不起。不要再哭了,不要为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流泪。他们不值得,他们都不值得。
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宝石从他手里拿出来,顺手一抛,任那一点闪光消失在不尽的橙黄中。“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束缚你的东西,我已经替你扔掉了,我的弟。从前束缚着我的血统,混血的我,混血的你,总有一个会摆脱一切走出这宫森之所。
不管是自愿,抑或被迫。
而这个人,每一年每一月的这一天,金之日,总会准时出现在我面前。只有两次失约,一次,因为萤,一次,因为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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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利夫。”熟悉又陌生的懒洋洋的声音,我松了一口气,他好歹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