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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镜子 与R的对话 ...

  •   第二天早上九点五十分,特行处第三会议室的门被顾舒意推开时,里面已经弥漫着一股“即将接受审判”的凝重气氛,学妹顾舒意——现在是特行处的一位警员,因为她还挺强大的控火超能力备受重视,今天特意穿了最正式的制服,连头发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茶盘,虽然她知道那位特派员大概率不会喝,但礼仪要有。就像纪宛煦老爹纪退之经常强调的:“千千啊,你要记住,伸手不打笑脸人!”
      “学姐,茶是碧螺春,温度刚好。”顾舒意小声说,把茶杯放在主位对面,“还有,周姐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纪宛煦展开,上面是周砚书龙飞凤舞的字迹:「别紧张,你炸墙的样子很帅,简直就像天使陨落前某些动画里的女主角,承认就好,总比某些老动画里主角变身黄毛就可以把地球炸了安全多了。ps:如果评估没过,辞职报告我已经帮你写好了,放在你抽屉第二层,随时可以签,哦,退休金的数额按现行法律是以退休前担任的职位级别而定,够你花天酒地后半辈子——当然,希望你用不上,毕竟你的消费习惯恐怕是中学混混看见都摇头。」
      纪宛煦差点笑出声。她把纸条收进口袋,对顾舒意点点头:“谢谢,你去忙吧。”
      “学姐……”顾舒意欲言又止,“那个裁衡官,听说很严格。你……你别太老实,有些事可以不用说得太详细……”
      显然学妹对她大学时私藏炒菜锅,被发现后还神经大条地跟宿管说就是做竹笋炒肉,跟宿管阿姨交流到底是用晾晒过的辣椒好还是鲜辣椒好的事情念念不忘。
      “比如?”
      “比如你其实是因为看到小女孩哭才决定炸墙的。”学妹脸有点红,“这听起来太……感性了,上面来的人可能不喜欢。”
      纪宛煦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顾舒意的头发:“知道了。去吧。”
      九点五十八分,她独自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所有文件,行动报告、现场影像、能量分析图、医疗记录,也就是她自己的轻伤处理单、还有那份《预知能力触发日志》——里面详细记录了昨天三次预警的具体内容和她的决策时间点。
      十点整,门被推开,纪宛煦抬起头,然后呼吸轻轻一滞。
      她想象过裁衡官的样子:冷漠的,机械的,穿着制服像行走的规则条文,她甚至脑补了一万遍“裁衡官都是最高委员会偷偷研究出来的仿生人内搭最先进人工智能”的阴谋论,但R……不是那样。
      至少第一眼不是,瓷白色的修身长袍,面料是某种哑光的特殊材质,吸收着会议室的光线,让她整个人像一道安静的影子。银色的长发用一根素簪松松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颈侧。她的脸很素净,眉眼清淡,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微扬的弧度,是友好吗?也许是,但更多只是一种得体的面部线条。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浅琉璃色,清澈得像冬天的湖面。看过来时,视线稳定而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或评判,只是……观察。像在看一件需要仔细研究的艺术品,或者一个待解的数据模型。
      “纪次长。”R开口,声音平稳,音色清冷但不算冰冷,“我是裁衡官江鉴秋,代号R。奉命对XL-1207号行动进行效能评估,感谢你安排时间。”
      她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上戴着一道冷白色的光环,随着动作微微流转着数据般的光晕,那是“裁衡之环”,裁衡官的标志性工具。
      纪宛煦握上去。触感微凉,力度适中,一触即分:“请坐,江裁衡,材料都准备好了。”
      “我看到了一部分。”江鉴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姿态端正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在来的路上,我已经初步阅读了行动报告和现场数据。现在,我需要几个关键节点的口头陈述,以补充文字无法完全传递的‘情境信息’。”
      她的措辞精确得像在念法律条文,每个字都落在最恰当的位置。不咄咄逼人,但也不留插科打诨的余地。
      “请问。”纪宛煦说。
      “第一个问题。”江鉴秋抬起眼,那双浅琉璃色的眸子直视着她,“在行动时间17:21至17:23之间,你的预知能力共触发了三次,前两次预警都指向‘嫌疑人可能引爆藏匿的炸药’,第三次预警出现后,你为什么改变了原定行动计划?”
      来了,纪宛煦定了定神:“第三次预警显示爆炸当量高于此前预估,且□□有远程连锁触发可能。原定的疏散配合远程引爆方案风险过高。”
      “风险过高的具体指征是?”
      “可能导致更大范围的平民伤亡。”
      江鉴秋点了点头。她没做笔记,但腕上的光环微微闪烁,像是在记录什么。
      “根据现场模型推演,”她平静地陈述,“按原方案,平民伤亡概率为12.7%,其中重伤及以上约3.2%。而你的实际方案,导致直接财产损失上升了340%,且你本人暴露在爆炸冲击范围内的时长增加了4.8秒,这提升了你的重伤概率至15%。”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数据被完全消化:“从纯粹的效能角度看,这是一个负收益的选择,从市安全局的角度来看,高层次受赐者是不可或缺的中流砥柱,因此从治理效益来看也是完全负面的行为,为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鸣,纪宛煦看着江鉴秋,裁衡官的脸上没有任何指责或质疑,只有纯粹的求知欲。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只是这道题的变量里有“人命”。
      “因为模型没算进去一个人。”纪宛煦说。
      “谁?”
      “一个在监控死角的小女孩。五到七岁,穿粉色裙子,在老城墙下买棉花糖。”她顿了顿,“如果爆炸发生,她所在位置会承受最大冲击,死亡率98%以上。”
      江鉴秋眨了眨眼,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纪宛煦注意到了,这是她进门后第一次出现类似“停顿”的反应。
      “监控死角。”裁衡官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惊讶,只是确认,“现场热力图基于公共监控和手机信号生成,确实存在盲区。感谢你补充这个数据点,城市的监控还有完善的空间,这个很有价值。”
      她说话时,腕上的光环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数据界面,上面飞速滚动着现场的建筑结构图。纪宛煦看见她在某个位置添加了一条备注:「目标区域存在监控盲区,据纪次长陈述内含一名5-7岁儿童。若属实,原方案对该个体致死率>98%。」
      然后江鉴秋抬起头,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在意识到该儿童存在后,你仍有至少两种更低损耗的干预方案。方案A,用赐福制造小型屏障护住该区域;方案B,同样利用赐福产生精神干扰暂时控制嫌疑人延迟引爆。为什么选择了方案C?即直接使用赐福力爆破城墙外侧?您应该知道那是公共财产,会给您的行为带来不必要的负面影响。”
      这次纪宛煦回答得更快:“时间不够。从我发现小女孩到炸药引爆,预知画面显示只有1.7秒。屏障构建需要至少2.3秒,精神干扰对那个嫌疑人无效,简报里提到他长期参与对外城的非法贸易,因此大脑经过改造,有抗干扰屏蔽层。方案C是唯一能在时限内确保她存活的选择。”
      “即使它会导致你被问责?”
      “问责比死人强,裁衡官大人,那位女孩是城市的未来,墙没了可以再建,如果儿童人口因此减少,我负不起这个责任。”
      江鉴秋又点了点头。她的表情始终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冷漠,而是……空。像一面完美打磨的镜子,只反射,不吸收,然后她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也是纪宛煦最怕的那个。
      “在你做出决定的瞬间,”裁衡官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问题本身像手术刀,“驱动你的是‘理性计算后的最优解’,还是‘我不能让那个孩子死’的直觉冲动?”
      空气凝固了,纪宛煦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她看着江鉴秋,裁衡官的嘴角依然保持着那个微扬的弧度,眼睛清澈见底,她在问:你到底是理性的工具,还是感性的人?而答案,将直接影响委员会对她的定性。
      纪宛煦想起了陆临铮的提醒,想起了顾舒意的担心,想起了父亲那句“有些话得学会用他们喜欢的方式说”。
      她深吸一口气:“两者都有,理性计算告诉我,救那个孩子在《城市安全法》框架内是正确选择,望舒市也提倡对儿童的保护和福利,这和城市的精神是契合的;直觉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做。在我的认知里,我作为望舒市安全局特行处次长,作为一个个体的成年人,这是我必须那么做,两者并不矛盾,正确的选择,本来就该是让人想去做的那一个。”
      说完,她补充了一句陆临铮教她的官方说辞:“根据《望舒市城市安全法》第一条,平民生命安全是最高优先级。这也是我入职宣誓的内容。”
      江鉴秋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那双浅琉璃色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纪宛煦隐约觉得……她好像,微微偏了一下头?很细微的角度,像在思考什么。
      “我的问题问完了。”裁衡官终于开口,腕上的光环熄灭,数据界面消失,“感谢你的配合,纪次长。正式评估报告会在三个工作日内送达市局。”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袍袖。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还是那种微笑。
      “个人建议。”江鉴秋说,语气依旧平稳,“下次写报告时,可以重点强调‘监控盲区存在高危个体’这一点。它在理性框架内的说服力,比‘我预见到了一个穿粉裙子的小女孩’要强得多。”
      她顿了顿,像是又思考了一下,补充道:“当然,后者在人性样本记录里或许更生动,但委员会看的是前者。”
      门轻轻关上,纪宛煦一个人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直到周砚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显然多泡了一杯,现在有点尴尬。
      “走了?”秘书小姐问。
      “走了。”
      “……她说什么?”
      纪宛煦想了想,接过其中一杯咖啡:“她像个镜子,你对着她说话,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但镜子永远不会告诉你,它自己看见了什么。”
      周砚书沉默了一会儿:“陆局来消息,说委员会那边暂时没动静。但江鉴秋的报告会直送‘穹顶’,她干涉不了,你这几天……低调点。”
      “我一直很低调。”
      “你昨天炸了城墙,如果你是漫画里动辄毁天灭地的主角,那确实很低调了,但可惜你没主角光环。”
      “那是战术性低调转移。”
      周砚书翻了个白眼,但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另一杯咖啡也放在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喂。”
      “嗯?”
      “不管评估结果怎么样……”周砚书没回头,“你救了个孩子。这本身,就是对的。”
      门关上,纪宛煦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周砚书知道她的口味。
      她打开终端,给父亲发了条消息:「风见了,没吹倒我。」
      一分钟后,回复来了:「那就好。周末回来,你妈炖了汤,还有那条鱼需要你评评理——它真的认识我。」
      纪宛煦笑了,她又给陆临铮发了一条:「评估结束。她还活着,我也还活着。」
      陆局的回复快得惊人:「口香糖还剩半盒。继续努力。」
      最后,她点开那个陌生的加密号码——江鉴秋早上发消息的那个。
      犹豫了几秒,她打字:「江裁衡,感谢今日的评估,另:您提到的签名笔画问题,我会考虑练习简化写法。祝好。——纪宛煦」
      发送,她没指望有回复。裁衡官大概很忙,而且……这种客套话,对方可能根本不会在意。
      但三秒后,终端震动了:「不必简化。您的签名有辨识度,在防伪方面是优势。——江鉴秋」
      纪宛煦盯着这条回复,这次没使用代号“R”,关键内容让她眨了眨眼,防伪?那个女人还在意这个??????
      这是在夸她字独特,还是在委婉说她字丑到别人模仿不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憋屈。
      她摇摇头,关掉终端,窗外阳光正好,望舒市的街道上车流如织,这条道连接好几个衙署,最北端直达望舒市客运中心,名为“皓月大道”,远处,“穹顶”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比月光更冷。
      风暂时停了,但她知道,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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