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安》专治不听话老登

3、故地重游终不似少年游 日头渐渐爬

　　日头渐渐爬至中天，林间的雾气散尽，暖光铺满了坡地。

　　顾今安在母亲的木碑前静静站了许久，直到腿间泛起酸麻，才缓缓屈膝跪下，指尖轻轻拂过木碑上浅浅刻着的名字，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木纹，像是在触碰母亲最后残留的温度。山风卷着松针落在他肩头，涧水叮咚，像是温柔的安抚，他没有哭，只是将额头轻轻抵在木碑上，沉默地与逝去的亲人作别。

　　他知道，母亲最不愿看见的，便是他沉溺于悲伤无法自拔。往后的日子，他要在这深山里好好活下去，才算不辜负母亲一生的牵挂。

　　起身时，腿麻得险些踉跄，他扶着木碑稳了稳身形，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铲，沿着来时的路往木屋走去。山路依旧湿滑，只是此刻心头多了几分安定，脚步也比来时轻快了些许。

　　行至半山腰，一阵淡淡的药香随风飘来，清苦却不刺鼻，顺着风钻进鼻腔，让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莫名松缓了几分。他循着药香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溪涧旁，江寻鹤正蹲在一块青石边，身旁摆着一个竹编药筐，手里捏着一把小巧的竹刀，正细细削着一株带着露珠的草药。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神情专注而平和，褪去了往日的疏离冷硬，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阳光落在他浅灰色的衣摆上，溅起细碎的光点，溪涧的水花溅在他的手背上，清凉剔透。

　　顾今安脚步顿住，本想悄悄绕开，却不料脚下一滑，踩碎了一块落在青苔上的碎石，发出轻微的声响。

　　江寻鹤抬眼看来，目光撞进他眼底，没有意外，也没有疏离，只是平静地扫过他略显苍白的脸，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削着手里的草药，淡淡开口：“过来。”

　　声音低沉平稳，没有命令的意味，却让顾今安不由自主地抬脚走了过去。

　　走到青石旁，他才看清筐里的草药，都是山间常见的品种，却被分门别类放得整整齐齐，带着新鲜的水汽。江寻鹤将削好的草药放进筐中，抬手指了指他掌心：“手磨破了。”

　　顾今安一怔，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方才攥着草木攀爬时，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出了几道红痕，有两处已经渗了细细的血珠，方才沉浸在情绪里未曾察觉，此刻被点破，才泛起隐隐的疼。

　　不等他开口，江寻鹤已经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青瓷药瓶，拧开瓶盖，倒出一点淡绿色的药膏，放在自己干净的指尖，抬眼看向他：“伸手。”

　　顾今安迟疑了一瞬，还是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到掌心伤口时，动作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药膏清清凉凉的，敷在伤口上，瞬间缓解了刺痛。江寻鹤垂着眼，认真地为他涂抹药膏，眉眼低垂，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顾今安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慌忙移开目光，望向身旁潺潺流淌的涧水，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浅淡的红。

　　“山里草木锋利，日后出门，记得裹上布条。”江寻鹤收回手，将药瓶塞回他手里，语气依旧平淡，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叮嘱。

　　“谢谢。”顾今安握紧手里微凉的瓷瓶，声音轻得像风，心头却涌上一股滚烫的暖意，这是母亲走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来自旁人的关心。

　　江寻鹤没有应声，背起竹筐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目光望向远处的山林：“近日山中有兽出没，傍晚前务必回屋，锁好门窗。”

　　说完，他便提着药筐，沿着溪涧往山林深处走去，身影很快隐入松树林间，只留下一路淡淡的药香，混着松风，萦绕在顾今安身旁。

　　顾今安站在溪涧旁，低头看着掌心里淡绿色的药膏，又望向江寻鹤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涧水绕着青石流淌，留下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如同他此刻心底翻涌的情绪，轻轻荡漾，久久“不散。

　　他握着那只小小的青瓷药瓶，忽然觉得，这座冰冷孤寂的深山，似乎因为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渐渐有了温度。

　　松风穿林，涧水长流。
　　两个被困在过往里的人，在这深山寒涧之中，正以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暖彼此孤寂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