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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乱葬岗 ...

  •   阿沅开始有意识地在有限的记忆里翻找,留意谢徊偶尔提及的、关于以前的只言片语,观察每一个上门或是在外遭遇的、态度异常的人。但收获甚微。
      谢徊守口如瓶,而那些“故人”们,除了用那种让她极不舒服的复杂眼神看她,似乎也讳莫如深。
      直到这天下午,谢徊出门,说要去找零活,晚些回来。阿沅独自在院中,目光无意间扫过墙角那株半枯的老梅树。梅树下,有一小块地面的泥土,颜色似乎与周围有些微不同,像是新近被动过,又仔细拍平了。
      鬼使神差地,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去拨弄那片土。土很松,没费什么力气就扒开一层,她的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东西。
      她休息了一下,继续挖。不一会儿,那东西渐渐露出轮廓——是一个深色的陶罐,不大,封着口,埋在不过尺许深的地下。
      罐子很旧,沾满了泥土。阿沅的心跳莫名快了起来,一种混合着强烈预感与莫名恐慌的情绪攥住了她。
      她拂去罐身的泥土,发现封口用的泥早已干裂。她轻轻一掰,就开了。
      一股陈腐的、难以形容的淡淡气味逸出。罐子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已经泛黄发脆的纸。
      她抖着手,取出那卷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简陋的、手绘的示意图。图上笔法稚嫩,线条歪斜,但标注得很清楚。
      画的似乎是城外某个地方,有山丘,有河流弯道,有一片标注着“乱葬岗”字样的区域,旁边画了一棵孤零零的歪脖子树,树下点了一个醒目的“X”。
      图的一角,还有几行小字,墨迹深深洇入纸纤维,笔画带着一种近乎凌厉的力道:
      “若忘前尘,欲觅旧踪。青山北麓,葬吾残躯。勿示于人,切记,切记。”
      落款只有一个字,笔迹与图中字迹相同,因用力过度,几乎将纸张戳破——
      “沈”。
      阿沅的呼吸停滞了。纸张在她手中簌簌发抖。
      沈,沈家。刑场上滚落的头颅。管家恭敬而痛悔的眼神。绸布庄里妇人惊恐怨毒的脸。陆七沉寂如死水的目光。还有谢徊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平平安安过日子”……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张泛黄的纸,这个力透纸背的“沈”字,狠狠串联起来,撞击着她空茫的脑海,发出轰然巨响。
      她没有记忆,但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尖叫。城外。青山北麓。乱葬岗。歪脖子树。
      “葬吾残躯”。
      她是谁?罐子是谁埋的?这图,这字,是谁留下的?留给谁的?
      留给……忘了前尘,欲觅旧踪的……“她”?
      阿沅猛地将图纸按在剧烈起伏的胸口,冰冷与滚烫两种感觉在血液里冲撞。
      她抬起头,看向谢徊离去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充满了不顾一切的决绝。
      她要知道。必须知道。现在。立刻。
      她将图纸重新卷好,塞回陶罐,胡乱用土掩埋了原位,尽量恢复原状。
      然后她起身,回到屋里,翻出一件最厚实的旧棉袄穿上,又从灶膛摸出两块冷硬的饼子揣进怀里,最后,从门后拿起谢徊平日劈柴用的、那把有些钝了的柴刀,紧紧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力量。
      她拉开门,毫不犹豫地走进巷子,向着城门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跑了起来。
      寒风扑面,刮在脸上生疼,她却浑然不觉。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地点。
      青山北麓。乱葬岗。歪脖子树。
      出城很顺利。守门的兵卒缩在避风的门洞里,懒得多看她一眼。
      城外荒凉,冬日的田野一片枯黄,只有零星几棵掉光了叶子的树,枝桠狰狞地指向灰白的天空。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迷了眼睛。
      阿沅凭着图上粗陋的标示和自己也说不清的直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天色渐渐向晚,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像是要下雪。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双腿早已麻木,只是凭着胸口那团越烧越旺的火,机械地向前、向前。
      终于,一片起伏的、荒芜的山坡出现在眼前。没有墓碑,没有标识,只有一个个微微隆起、又被风雨和野兽践踏得近乎平坦的土包,零星散落在荒草与乱石之间。
      乌鸦停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发出粗嘎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若有似无的腐朽气味。
      是这里了。乱葬岗。
      阿沅的心跳得像要撞出胸膛。她咬着牙,瞪大眼睛,在越来越暗的天光里搜寻。歪脖子树……歪脖子树……
      在靠近北面山壁的一处略高的土坡上,她看到了。一棵老树,树干扭曲,向一边斜斜伸出,在这片死寂的荒地里,像一个沉默的、畸形的路标。
      树下,果然有一个比其他土包稍大些的坟丘,没有碑,坟头的草长得稀稀拉拉。
      阿沅手脚冰凉,又滚烫。她走到那坟丘前,柴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她跪下来,颤抖着伸出双手,开始挖土。冻硬的泥土,混着碎石,很快磨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混着泥土,黏腻冰冷,但她感觉不到疼。脑海里一片空白,又仿佛有无数声音在尖啸。
      泥土一点点被刨开。
      她不知道挖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会儿,也许有一个时辰那么漫长。指尖忽然触到了不同于泥土的东西——粗糙的,编织的纹理。
      是草席。已经朽烂了大半。
      阿沅的动作顿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冻住。她盯着那露出的一角褐色草席,瞳孔紧缩。然后,她猛地用力,将覆盖在上面的浮土全部扒开。
      一具骸骨,裹在残破的草席里,暴露在昏沉的天光下。
      白骨森森,保持着扭曲的姿势,有些地方已经散乱。颅骨侧向一边,空荡荡的眼眶,黑洞洞地,对着她。
      阿沅的呼吸彻底停了。她僵在那里,像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目光死死锁在那具骸骨上,然后,缓缓下移,落在骸骨右手的手腕处。
      那里,一圈细小的、已经失去光泽、但依旧能辨认出形状的银链,半嵌在腕骨之间。
      链子上,挂着一个极其细微的、莲蓬形状的银坠,不过米粒大小,莲蓬侧壁,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月牙形的旧划痕。
      这道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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