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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绣坊 出租屋·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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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屋·上海松江老小区下午4:47
沈檐的哭声慢慢收住的时候,指节上的伤口已经凝了半干的血,蹭在旧绣绷的枇杷花纹上,像颗熟透的朱砂痣。她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晃了晃才站稳,转身去拖墙角的行李箱——她要回去,现在就走。
刚把行李箱拉开,门铃突然响了,三声,不急不缓,像物业催缴物业费的节奏。沈檐皱了皱眉,以为是房东过来找事,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去开门。
门拉开的瞬间,她愣了。
门外站着的是卓品服饰的老板王建国,拎着个黑色的公文包,身后还跟着她以前的助理小周,手里抱着那件烟青色国风样衣,是公司存档的首版打样,之前不慎被泼上的咖啡渍已经被清理干净,桑蚕丝的布料在廊灯下发着温润的光。
“沈檐,”王建国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抬脚进了门,扫了一眼地上堆着的纸箱和墙上贴满的设计稿,语气诚恳,“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公司已经查清楚了,陈曼丽剽窃你设计的证据都拿到了,我已经把她开了,还会在行业公号发声明澄清,给你正名。”
他边说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offer递过来,烫金的抬头晃得沈檐眼睛疼:“这是新的合同,设计总监的位置,年薪是你之前的三倍,618的国风系列还是你的主理,署名权归你,上线之后的分红按销售额的1%提,保守算下来至少七位数。”
沈檐的指尖顿在半空。
她在上海拼了六年,熬了无数个通宵改稿,被客户骂到躲在楼梯间哭的时候,想的不就是这一天吗?有自己的署名,有匹配能力的薪水,有说了算的职位,不用再看着自己的心血被别人冠上名字,挂在直播间里喊“99元包邮”。
她几乎要伸手去接那份offer了,指尖刚碰到铜版纸的边缘,却先碰到了揣在口袋里的碎屏手机,外婆那句“回来啊”的声音像是突然从听筒里钻出来,裹着江南的枇杷香,撞得她心脏一缩。
她的目光移到脚边的旧绣绷上,那朵歪歪扭扭的枇杷花是她十岁那年第一次拿针绣的,外婆当时笑她绣的是南瓜花,转头就挂在了清绣坊最显眼的门后,一挂就是十八年。外婆绣了一辈子的绣,从来没有人能抢走她的针脚,可她在上海做了六年设计,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王总,”沈檐把伸出去的手收了回来,指节上的伤口又开始疼,“对不起,我不回去了。”
王建国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我知道你外婆去世了,我给你半个月假,带薪的,你处理完家事随时回来,位置永远给你留着。”他把名片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名片上的烫金头衔闪得晃眼,“你再想想,你拼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机会吗?”
王建国走后,沈檐站在原地,盯着那张名片看了足足五分钟。桌上的银行还款提醒还在跳,车贷加房贷下个月要还八千,回去就能解决所有问题,还能把之前丢的脸都挣回来。
她最后拿起旁边的快递盒,“啪”的一声压在了名片上。
行李箱最后只装了半箱:几件换洗衣服,那条没拆吊牌的藏青色羊绒围巾,那个沾了血的旧绣绷,还有碎屏的手机。剩下的设计稿、色卡、布料,她整整齐齐码在纸箱里,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这些都不要了,麻烦帮忙处理掉。”
关门的瞬间,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贴的设计稿,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画出来的纹样,在上海的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苍白。她锁上门,把这六年的繁华和委屈都关在了身后。
高铁G7081 上海虹桥→苏州站 晚上7:12
从上海到苏州的高铁只要二十三分钟,沈檐买了最慢的一班车,靠窗的位置。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霓虹,陆家嘴的摩天大楼慢慢退到身后,窗外的景色从玻璃幕墙变成了连片的黑瓦白墙,空气里好像都慢慢飘起了江南的水腥气。
旁边坐了个穿齐胸襦裙的小姑娘,正低着头绣荷包,指尖捏着银针,动作很生疏,时不时就扎一下手指。她抬头看见沈檐盯着她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着红绣堂的教程学的,99块钱的材料包,说是苏绣呢,是不是挺像的?”
沈檐扫了一眼她手里的荷包,用的是最普通的棉线,针脚歪歪扭扭的,连最基本的齐针都没绣顺。她想起外婆绣花的时候,一根桑蚕丝线要劈成十六股,绣一朵玉兰花要半个月,一根线错了就要拆掉重绣,哪有什么99块钱的“苏绣材料包”。
她笑了笑,没说话,掏出碎屏的手机,又点开了那条未读的语音。
外婆的声音混着风吹枇杷叶的沙沙声和铜铃的叮当声,软得像棉花糖:“囡囡,绣坊门口的枇杷熟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回来啊。”
她反反复复听了十几遍,直到广播里传来“苏州站到了”的提示音,才把手机揣回口袋,拎着行李箱站了起来。
脚刚踩到苏州的土地上,鼻尖就先闻到了熟悉的味道:是雨后青石板的潮味,混着巷口卖酒酿的甜香,还有枇杷熟了的清甜味,是她刻在骨子里的,童年的味道。
平江路巷口苏州姑苏区晚上8:55
车开不进平江路的老巷,沈檐拎着行李箱,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里面走。路两边的店大多已经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笼挂在檐下,暖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泛着细碎的光。
“檐檐?”
巷口收酒酿摊子的张阿婆突然直起腰,揉了揉眼睛,扔下手里的布就跑了过来,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沈檐的手腕,热得烫人:“哎呀真是你!你可算回来了!你外婆前儿个还跟我说,你这两天就要回来,特意摘了树顶的枇杷留着,说你小时候就爱抢最上面的吃。”
阿婆的眼睛红了,抹了一把眼角,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樟木匣子,递到沈檐手里:“你外婆半个月前就把这个放我这了,说等你回来就给你,特意嘱咐了,谁要都不给,尤其是红绣堂的那个林老板,知道不?”
沈檐接过木匣子,指尖摸着匣子上刻的白玉兰花纹,是外婆亲手刻的,边角都磨得发亮,她小时候经常抱着这个匣子藏糖,外婆总笑着骂她“小贼”。
“你外婆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绣那幅春山图,”张阿婆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说等你回来,教你绣那只绣眼鸟,快回去吧,枇杷都给你放在桌子上呢。”
沈檐抱着木匣子,点了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只能对着阿婆鞠了一躬,转身往巷子里走。
清绣坊在平江路最里面的位置,门牌号是178号,她小时候总嫌这个数字不好听,闹着要外婆换,外婆总笑着说“七上八下,咱们清绣坊要在这立一百年呢”。离得老远,她就看见门檐上挂着的铜铃,风一吹,叮铃叮铃的,和语音里的声音一模一样。
门口的枇杷树还和她走的时候一样高,枝桠上还挂着几串没摘完的枇杷,黄澄澄的,压得枝桠都弯了,和外婆朋友圈里发的照片一模一样。
清绣坊 平江路178号晚上9:03
沈檐掏出钥匙,是外婆去年寄给她的,她一直挂在钥匙串上,从来没用过,银钥匙擦得亮闪闪的,一点锈迹都没有,想来是外婆没事就拿出来擦。
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
熟悉的味道瞬间涌了过来:是桑蚕丝绣线的淡香,是外婆常用的皂角味,还有枇杷的清甜味,和她八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
屋子里的灯是暖黄色的,八仙桌上摆着一筐枇杷,都用干净的棉纱布盖着,旁边放着一碗糖粥,上面撒的桂花还保持着完整的形状,已经凉透了,碗边放着她小时候用的青花瓷勺,勺柄上缺了个角,是她十岁那年摔的,外婆舍不得扔,一直用到现在。
绣架摆在屋子正中间,上面绷着半幅《春山绣眼图》,青绿色的春山绣得层层叠叠,云气用的是劈成十六股的天蚕丝,风从门缝里吹进来,云纹好像在轻轻流动。右上角的绣眼鸟只绣了个浅灰色的轮廓,一根天青色的绣线还挂在针上,针插在鸟翅膀的位置,像是外婆刚放下针,转身去给她摘枇杷了。
沈檐把樟木匣子放在桌子上,打开。
里面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是外婆的字,娟秀得像绣出来的,下面压着半张泛黄的地契,边角都磨毛了,还有几张老照片,是外婆年轻的时候和另一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的合照,两个人都笑露出一口白牙,背面写着“清如、晚红,1983年于苏州工艺展”。
她拆开那封信,外婆的字一个一个跳进她的眼睛:
“囡囡,我知道你怪我小时候逼你学绣,也知道你在上海过得好,要是我走了,你不想留,就把绣坊卖了,钱你拿着当嫁妆。但是外婆有个心愿,我和你林姨打了四十年的赌,要是你能在三个月之内,找齐三卷清派针法图谱,把这半幅《春山绣眼图》绣完,当年抵押给你林姨的半张地契就能拿回来,清绣坊就能继续开下去。要是你做不到,地契就归你林姨,她要改什么就改什么,我也不怪她。外婆等了你八年,现在把选择权给你,你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沈檐捏着那封信,纸页上好像还留着外婆手上的皂角香。她本来已经想好了,处理完后事就回上海,接下那份设计总监的offer,把之前受的委屈都挣回来,可是现在,看着绣架上的半幅绣品,看着桌子上凉透的糖粥,看着那筐黄澄澄的、她小时候最爱吃的枇杷,她突然不知道该选什么了。
就在这个时候,门檐上的铜铃突然“叮铃”响了一声,有人轻轻敲了敲门,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沈檐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酒红色真丝旗袍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鬓角别着一枚圆润的珍珠发夹,手上拎着一个鳄鱼皮的手包,指甲涂着正红色的指甲油,脸上带着公式化的微笑。看见她,女人朱唇轻启,声音软乎乎的江南调,却像一根细针,一下子扎进沈檐的耳膜:
“檐檐是吧?我是你林姨,沈清如的师妹,林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