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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裂缝 高三学生顾 ...

  •   闹钟响起的第三秒,我就醒了。

      不是惊醒,而是一种从深水底部缓慢上浮的感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一直托着我,直到晨光渗进窗帘的缝隙,它才松手让我浮出水面。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熟悉的水渍——它像一幅残缺的地图,边缘在雨季会微微发黑。奶奶说那是二十年前房顶漏雨留下的,修过三次,痕迹却固执地不肯消失。

      “小川,早饭好了。”奶奶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煎蛋的滋滋声。

      “来了。”我应了一声,坐起身。

      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书桌上堆着上周月考的卷子,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又长长了一截,书包靠在椅背上,拉链开着一道缝,露出数学课本的蓝色书脊。一切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让我感到一阵短暂的眩晕。

      我甩了甩头,穿上拖鞋去洗漱。

      镜子里的少年有着一张过分平静的脸。黑眼圈比昨天淡了一些,大概是昨晚睡足七个小时的缘故。我盯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瞳孔是普通的深褐色,眼白上有几缕细微的血丝。没什么特别的。可就在我低头挤牙膏的时候,那种感觉又来了: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多停留了一瞬,不是我的倒影,是别的什么。

      “小川!鸡蛋要凉了!”奶奶又在催。

      “马上!”

      我用凉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感觉让我清醒。大概是没睡醒的错觉,我对自己说。

      早饭是煎蛋、白粥和昨天剩的炒青菜。奶奶坐在我对面,用她那双满是皱纹的手剥着一个水煮蛋。她的动作很慢,每一片蛋壳都剥得仔细。

      “今天天气预报说会下雨,”她把剥好的蛋放进我的碗里,“带伞了吗?”

      “带了,在门后挂着。”

      “嗯,路上小心。放学早点回来,你爸今天……”

      她没说完,但我懂了。我爸今天轮休,会在家。我点点头,快速把粥喝完。

      书包比想象中沉。我把伞塞进侧袋时,手指碰到了什么硬物——掏出来一看,是上周去美术馆的门票存根。我记得那天,天空是那种透亮的灰蓝色,我和陈明宇逃了下午的自习课,骑车穿过半个城市去看一个当代艺术展。大部分展品我都看不懂,只记得有一个装置是用数千个旧闹钟堆成的塔,所有指针都停在凌晨三点十七分。

      为什么是那个时间?我问陈明宇。

      他耸耸肩:“可能是艺术家失眠的时间吧。”

      我把票根塞回书包夹层,锁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有半个月了,物业一直没来修。我在昏暗中走下五层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有人在跟着我走。我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数到第二十三步时,我猛地回头。

      空荡荡的楼梯间,只有从气窗透进来的、被灰尘切割成细条的晨光。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单元门。

      早晨的空气里有桂花香。小区里的那几棵桂花树开得正好,细碎的黄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我沿着熟悉的路往公交站走,路过那棵老槐树时,不自觉地抬头看了一眼——树干上那个巨大的树瘤,在晨光中看起来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我小时候很怕它,总觉得天黑后它会转动眼睛盯着我的窗户。

      现在当然不怕了。我十七岁了,早就不信这些。

      公交站已经站了几个同校的学生。周静雯也在,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正低头背英语单词。晨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我走到站牌的另一侧,没有打招呼。我们是一个班的,但几乎没说过话。她太安静了,安静到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否存在。

      公交车准时进站。我和其他人一起挤上去,刷了卡,在后排找到一个靠窗的位子。车子发动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茉的短信。

      “早呀,今天会是晴天哦^ ^ 虽然天气预报说下雨。”

      我盯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她总是这样,说些没根据的乐观话。我快速打字回复:“我这边的天阴沉沉的,你那边呢?”

      几乎是立刻,她的回复来了:“我这边阳光很好,从窗户照进来,在我的书桌上画了一个菱形。”

      我看向车窗外。确实,东边的天空裂开了一道缝,金色的阳光从云层后面刺出来,在潮湿的街道上投下短暂的光斑。但也就那么几秒钟,云又合拢了,光消失了。

      “希望你的阳光能分我一点。”我打字。

      “已经分给你啦,没感觉到吗?”

      我看着这句话,忽然真的感觉到有一小片温暖落在手背上。我抬头,发现是公交车转过一个弯,阳光恰巧透过车窗照了进来。巧合,当然是巧合。

      我和林茉的相识平淡得像个俗套的故事。半年前,我在一个冷门的读书论坛上看到她发的帖子,她在分析《百年孤独》里那些被遗忘的女性角色,写得犀利又温柔。我留言说了自己的看法,她回复了,一来二去,我们从论坛私信转到短信,再到每周通一次电话。她住在另一个城市,比我大两岁,已经在上大学。我们没见过面,只交换过照片——她寄来一张站在图书馆前的照片,阳光下笑得眯起眼睛,手里抱着一摞书。我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希望有一天能去你的图书馆看看。”

      她回信说:“一定会的。”

      公交车到站了。我随着人流下车,走向校门。

      市第一中学的校门是那种老式的铁艺大门,顶上有“勤学笃志”四个大字,铁漆已经开始剥落。值周的老师站在门口检查仪容仪表,我拉了拉校服下摆,快步走进去。

      教学楼是十年前建的,白色瓷砖外墙,一共五层。我们班在四楼最东边的教室。我爬上楼梯时,感觉墙壁比平时更白,白得刺眼。走廊里回荡着早读的声音,混杂着各种语言的背诵:英语、文言文、政治术语。这些声音形成一个厚重的声罩,压得耳膜发胀。

      教室后门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运动会加油标语。我推门进去,陈明宇已经在了,他正趴在桌子上补觉,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

      “又通宵了?”我把书包放在邻座。

      他抬起一只眼皮:“打游戏。新赛季冲分。”

      “小心老班找你谈话。”

      “谈呗,”他换了个姿势,声音闷在臂弯里,“反正他说的那些我都背下来了。”

      我笑了笑,开始从书包里往外掏书。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我把它们摞在桌角,形成一个脆弱的塔。就在我抽出最后一本化学书时,塔倒了,书哗啦一声散在桌上。

      “小心点。”陈明宇嘟囔。

      我重新整理,手指却忽然僵住了——在一堆教科书中间,夹着一个陌生的笔记本。深蓝色的硬壳封面,没有任何标签。我确定这不是我的。

      “怎么了?”陈明宇察觉到了我的停顿。

      “没什么。”我把笔记本抽出来,塞进书包最里层。等会儿再看,也许是有人放错了。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三角函数,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角度。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窗外。操场上有几个体育生在进行晨练,他们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缩小成移动的点。更远处,是学校的围墙,墙外有一棵杨树,树梢在风里摇晃。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静音模式,只有我能感觉到。

      是林茉。

      “课间记得去接水喝,你嘴唇有点干。”

      我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确实有点干。但她怎么知道?

      我回复:“你又知道了?”

      “我什么都知道呀:) 对了,如果今天觉得闷,可以去天台透透气。”

      天台?我们学校的天台常年锁着,因为三年前有过一起……事故。学校明令禁止学生上去。我皱起眉头,刚想问,讲台上的数学老师忽然点了我的名字。

      “顾川,你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慌忙站起来,看向黑板。是一道复杂的三角方程题,我刚才完全没听。教室里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背上。

      “答案是……π/4?”我试探着说。

      老师推了推眼镜:“正确。但下次请注意听讲。”

      我坐下,手心出了汗。陈明宇在桌子底下对我竖大拇指。我勉强笑了笑,拿出手机,看到林茉又发来一条:

      “看,我说了我什么都知道吧。”

      这句话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符号,但在那一刻,我看着那个简单的表情,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上来。

      课间铃响了。我没有去接水,而是从书包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硬壳纸,边缘有轻微的磨损。我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终于有字了,是用蓝色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9月7日晴

      今天开始写日记。老师说这是一个好习惯。

      我梦见自己在一片麦田里走,麦子很高,高过头顶。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翻到下一页。

      9月8日阴

      数学考试得了92分,错了一道选择题。题目问的是哪条曲线无限接近但永不相交,我选错了。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吧,永远靠近,但永远不会碰到。

      再下一页。

      9月12日雨

      妈妈又哭了。我在房间里做作业,能听见她在客厅里哭。声音很小,像小动物。

      爸爸今天没回家吃饭。

      日记的内容很平淡,像任何一个普通高中生的记录。但让我不安的是日期——今天是9月14日,而这本日记写到了9月13日。昨天的内容很简单:“物理课做了实验,关于自由落体。物体下落的速度和时间的关系是确定的,这让我感到安心。”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塞回书包。大概是哪个同学不小心放错了吧,我想。但为什么偏偏塞在我的书包里?而且,这个日记的笔迹……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

      “顾川!”陈明宇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发什么呆呢?走,小卖部,我请你喝可乐。”

      我被他拽起来,走向走廊。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笑声、打闹声、讨论题目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熟悉的背景噪音。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日常。

      但在经过三楼楼梯拐角的那面大镜子时,我又看了一眼。

      镜子里,我和陈明宇并排走着,他正说着昨晚游戏的精彩操作。我身后是其他学生的倒影,模糊地移动着。一切正常。只是——就在我要移开视线的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镜子深处的某个倒影,转过了头,直直地看向我。

      不是看向镜中的自己,而是看向镜子外、真实的我。

      我猛地停下脚步。

      “怎么了?”陈明宇问。

      “没什么,”我盯着镜子,那个倒影已经消失了,镜中只有普通的、流动的学生影像,“眼花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但我背上的寒意久久没有散去。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班主任老班进来宣布了一个消息:下周开始,学校要组织“心理健康周”活动,会有讲座和咨询。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若有若无地停在了周静雯身上。她正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下摆。

      “同学们,高三压力大,大家要学会调节,”老班的声音很温和,但总让人觉得有什么没说出来的话,“有什么烦恼,不要憋着,可以找老师,找家长,找朋友……”

      陈明宇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低声说:“每次听这话我都觉得毛骨悚然。”

      我没接话。因为就在老班说话的间隙,我又收到了林茉的短信。

      “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开始打字:“发现了一本陌生的日记,不知道是谁的。另外,数学课被点名了,还好答对了。镜子里的倒影有点奇怪。”

      发送。

      她的回复很快:“日记也许是想告诉你什么。镜子里的东西,有时候只是光线开的玩笑。别怕。”

      别怕。她说得轻巧。

      放学铃响了。我收拾书包时,陈明宇说:“今晚继续上分?”

      “不了,今天想早点睡。”

      “行吧,那明天见。”

      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没有立刻回家。鬼使神差地,我绕到了教学楼西侧,抬头看向天台的方向。铁门应该还是锁着的,上面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但在五楼的高度,栏杆后面,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影。

      很小,很模糊,就站在栏杆边缘。

      我眯起眼睛想看清楚,但就在这时,一片云遮住了太阳,阴影覆盖了整个教学楼外墙。等光线再次亮起时,那个人影已经不见了。

      也许又是错觉。最近错觉太多了。

      公交车上,我靠在车窗上,看着城市在黄昏中逐渐亮起灯火。手机又震了,我以为还是林茉,但屏幕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喂?”

      对面只有呼吸声,沉重的、缓慢的呼吸声。

      “喂?哪位?”我又问。

      呼吸声持续了几秒,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看着那个号码,回拨过去,提示是空号。也许是恶作剧,我想。但手指还是有点发抖。

      就在这时,林茉的短信又来了。

      “到家了吗?晚饭要好好吃。另外,如果接到奇怪的电话,别担心,可能是串线了。”

      我盯着这句话,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她怎么知道我接到了奇怪的电话?

      公交车到站了。我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车,快步走回小区。路灯已经亮起,在渐浓的夜色中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圈。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身前晃动,像另一个试图抓住我脚踝的存在。

      我忽然想起林茉照片里的那个图书馆,阳光灿烂,她笑得那么真实。

      但如果——只是如果——那个世界其实并不存在呢?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正好走到楼下。我抬头看向五楼我家的窗户,灯亮着,奶奶应该已经在做饭了。一切看起来那么安稳。

      我从书包里翻出钥匙,金属在手中冰凉。

      楼道里的黑暗再次吞没了我。我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在寂静中回响,这一次,我没有数数,只是专注地听着,听着那回声里是否有多余的节奏。

      没有,应该是没有。

      我停在家门口,钥匙对准锁孔。就在要转动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亮了,自动弹出了一条新闻推送:

      “本市今日发生一起意外坠楼事故,一名高中生从自家阳台坠落,经抢救无效死亡。警方初步排除他杀可能……”

      推送没有显示名字,只有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现场照片。背景里的建筑有点眼熟,但我来不及细看,因为门从里面打开了。

      奶奶站在门口,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怎么在门口发呆?快进来,饭要好了。”

      “来了。”我踏进门,温暖的光和饭菜的香气涌过来,暂时驱散了刚才的寒意。

      我脱鞋,放书包,洗手,在餐桌前坐下。一切如常。

      只是在我端起碗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挂在门后的那个书包——深蓝色,边缘磨损,和今天出现在我书包里的那本日记的封面,是同样的颜色。

      奶奶在厨房里说:“对了小川,今天物业终于来修楼道的灯了,明天应该就能亮。”

      “嗯,好。”我应了一声,低头吃饭。

      米饭温热,青菜爽口,煎蛋边缘有点焦,是我最喜欢的程度。我慢慢咀嚼着,试图让这些实在的感觉填满自己。但那个问题,像一根细刺,卡在意识的边缘:

      如果连触觉、味觉、这顿晚饭、奶奶的笑容,都只是某个故事里被精心描写的细节呢?

      手机在口袋里静默着。我没有再查看。

      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而近处,小区的路灯下,飞蛾正一遍遍地撞向光源,翅膀在光晕中拍打出细微的、持续的声音。

      像某种低语。

      像某个故事,翻开了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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