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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疆    ...


  •   天熹七年,秋深。

      残阳如血,泼洒在巍峨宫阙的琉璃瓦上,将紫禁城染上一层触目惊心的赤红色。

      早朝尚未开始,太和殿外已是一片肃杀。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秋风卷着寒意穿过,卷起一片翻飞的朝服衣角,却吹不散殿内外那股沉甸甸的压抑。

      人人心中都清楚,这朝堂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帝王一言九鼎的朝堂。

      当今陛下登基不过五载,年纪尚轻,根基浅薄,形同虚设。真正执掌天下权柄、生杀予夺的,是垂帘之后的那位——皇太后,萧氏。

      太后手段狠厉,心思深沉,自先帝驾崩之后,便以陛下年幼为由临朝称制,独揽大权,党羽遍布朝野,军权政权尽握其手。满朝文武,敢怒不敢言,但凡有半句异心,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这大靖的天,究竟姓桑桑,还是姓萧,早已成了朝臣心中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而今日,太和殿内的气氛,却比往日更加诡异。

      辰时三刻,礼乐声起

      少年天子一身明黄色龙袍,缓步登上御座。他身形尚显清瘦,面容俊秀,眉宇间带着几分未脱的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深沉得不像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帝王。

      他抬眸,淡淡扫过阶下文武,目光平静无波,却让不少老臣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无人读懂,这位看似温顺无害的皇帝,心底究竟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内侍总管尖细的嗓音在空旷大殿中回荡,尾音未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士嘶哑的呼喊:

      “急报——!边疆八百里加急急报——!”

      声音由远及近,刺破朝堂的死寂,百官瞬间色变,边疆?大靖北境与北狄连年对峙,摩擦不断,可如此十万火急的八百里加急,已是数年未曾有过,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心脏骤然提起。

      只见一名浑身尘土、甲胄染血、面色惨白的传令兵,踉跄着冲入殿内,膝盖一弯,重重跪倒在金砖地上,手中高举着一封染着暗红痕迹的军报,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悲怆:

      “陛下!太后娘娘!北境急报!昨夜北狄倾巢来袭,突袭我军大营!我军将士拼死抵抗,血战一夜……虽、虽击退北狄,保住边关重镇,可是——”

      传令兵喉间一哽,泪水夺眶而出,几乎泣不成声“我军伤亡惨重,阵亡将士共计——五十九万七千余人,近六十万忠魂埋骨边疆!”

      一语落下,太和殿内,死一般寂静,近六十万?那不是六千,不是六万,是整整六十万鲜活的性命,一夜之间,化为边关枯骨,不少文臣脸色煞白,摇摇欲坠,武将们更是目眦欲裂,双拳紧握,指节泛白。

      六十万将士,那是大靖北境半数的兵力,是镇守国门的血肉屏障,桑生锋坐在御座上,指尖猛地一颤,他垂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面上却依旧强撑着一丝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翻涌的剧痛与震怒。

      他声音微哑,一字一顿:“主帅呢?韩洐落呢?”
      韩洐落,北境主帅,大靖近年来最耀眼的将星。出身寒门,凭一身战功一步步爬到镇北将军之位,治军严明,骁勇善战,更是朝中少数不肯依附太后一党的实权将领。

      陛下登基之初,曾暗中对其多有扶持,韩洐落,亦是这位少年帝王,在军中为数不多的指望,传令兵闻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血流不止:

      “回陛下……韩将军亲率亲兵冲在最前,身先士卒,从夜战至天明,箭雨刀光不曾退后半步,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一剑斩杀北狄三员大将,最终……力竭而亡,尸骨犹自屹立不倒,死亦面朝大靖山河。”

      “将军遗言——”

      “守国门,死社稷,不负大靖,不负陛下。”

      最后八字,轻飘飘落在殿内,却重如千钧,砸得每一个人胸口发闷,喘不上气。

      皇帝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他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在边疆黄沙中身披铠甲、顶天立地的身影。

      他还记得,韩洐落入京述职时,一身风尘,单膝跪地,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对他恭敬无比:“,臣,惟陛下马首是瞻。

      那是一个真正的将军,一个只忠于大靖、只忠于帝王的将军,可如今,他死了,死在边疆,死在沙场,死在他拼尽一生守护的国土之上,带着近六十万将士,一同埋骨黄沙。

      少年天子再睁眼时,眼底已无半分情绪,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寂,以及一丝极淡、极沉的惋惜,那惋惜,不是作态,不是安抚,而是真真切切,痛失肱骨、痛失忠良的悲戚。

      他没有看向垂帘之后的那位,也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凡事先行请示太后。

      御座之上,明黄身影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响彻整个太和殿:

      传朕旨意。

      一,遣禁军精锐,前往北境,迎韩将军尸身还朝,以王侯之礼护送,不得有半分怠慢。

      二,追封镇北将军韩洐落为常平侯,谥号忠武,入祀忠烈祠,世代享香火供奉。

      三,抚恤所有阵亡将士家眷,家中男丁免役十年,女子终身享有月例,凡有子弟愿从军者,优先提拔。

      四,北境残部,即刻重整编制,坚守关隘,等待朝廷援军。

      四道旨意,一气呵成,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征询,满朝文武惊骇欲绝,齐刷刷抬头,看向御座上那位素来温顺的少年天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疯了,陛下这是疯了不成?谁不知道,如今这天下,是太后说了算。

      官员任免、兵权调动、钱粮拨付、甚至追封爵位,哪一样不是要经过太后点头,哪一样不是由太后一党说了算?韩洐落素来不与太后为伍,太后心中早已视其为眼中钉、肉中刺,只是碍于他镇守边疆,无法轻易动手。

      如今韩洐落战死,太后不趁机清算其旧部便已是万幸,陛下竟然直接追封其为侯,还以王侯之礼迎回尸身,厚待其部下与家眷?

      这哪里是追封一位将军,这分明是——公然与太后对抗

      这是在告诉全天下,皇帝亲政之心已起,不再甘心做一个傀儡,这是在告诉所有朝臣,陛下,要开始掌权了。

      垂帘之后,一道淡漠而冷厉的目光,穿透薄薄的珠帘,落在御座上那道年轻的身影上,帘内之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缓慢,却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皇太后萧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好戏,终于要开场了。

      早朝散去,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瞬间飞遍整个京城,陛下早朝之上,未经太后允许,直接追封韩洐落为常平侯!六十万将士阵亡,北境几乎一空,朝堂震动!陛下这是要与太后撕破脸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有人心惊胆战,觉得陛下年轻气盛,自寻死路,有人暗中激动,觉得大靖终于有了一位真正有骨气的帝王,有人冷眼旁观,只等着看这对母子,如何一步步走向兵戎相见。

      而皇宫之内,气氛早已紧绷到极致,

      桑生锋没有回御书房,而是径直去了慈宁宫,他知道,太后必定在等他,慈宁宫内香烟缭绕,气氛静谧,却杀机四伏。

      太后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端坐于主位,眉眼精致,气质端庄,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两侧站着的,皆是太后的心腹太监与宫女,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步入殿内,没有行礼,只是静静站在殿中,抬眸与帘后那双冷厉的目光对视

      皇帝长大了。

      太后先开了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带着威压连朝廷大事,追封王侯,都不必告知哀家一声了

      皇帝微微垂眸,语气平静:“韩将军为国捐躯,六十万将士埋骨边疆,朕身为大靖天子,封赏忠良,抚恤亡魂,难道不该?”

      该不该,不是你说了算。

      太后声音陡然一沉。

      这江山,是哀家一步一步稳住的。这朝政,是哀家一点一点打理的,你以为,你坐在那个位置上,便是真的帝王了?皇帝,你还太嫩。

      韩洐落手握重兵,桀骜不驯,素来不服朝廷管制,哀家早已看他不顺眼。如今他战死沙场,倒也干净。你倒好,非但不趁机收回兵权,反而追封他为侯,厚待其旧部——你是想借着韩洐落的势力,来跟哀家作对吗?

      直白,尖锐,毫不掩饰,太后根本不屑于伪装,她就是要告诉皇帝: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我能让你坐上帝位,也能随时让你摔下来,桑生锋抬起头,目光不再有半分退让。

      朕是大靖皇帝,不是傀儡,韩将军是忠臣,是功臣,不是乱臣贼子。六十万亡魂在前,朕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更不能让天下将士寒心。太后若真为大靖着想,便该明白,何为军心,何为民心。

      军心?民心?太后冷笑一声,声音尖锐起来:哀家只知道,兵权在手,才能稳坐江山!皇帝,你太天真了。韩洐落一死,北境兵力空虚,北狄随时可能再度南下,到时候,谁来守国门?靠你这一腔热血?还是靠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老臣?

      到时候,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你这个皇帝,第一个被拖下龙椅!

      桑生锋胸口起伏,他知道,太后说的是事实,韩洐落战死,六十万将士阵亡,北境防线几乎崩溃。北狄大胜之后,必定士气大涨,不出一月,必然会再度大举入侵。

      到那时,大靖将面临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可他不能退,一旦退了,他这辈子,都只能是太后手中的棋子,任人摆布,至死都无法真正执掌天下。

      朕自有安排,桑生锋声音坚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北境,朕会守住。江山,朕会稳住。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不是太后的天下。

      说完,他不再看太后一眼,转身大步离去,背影挺直,毫不畏惧。

      慈宁宫内,太后看着那道年轻而倔强的背影,眼底杀意暴涨,她缓缓抬手,示意身边贴身太监上前。

      去。

      太后声音冷得像冰:

      传哀家命令;第一,扣押朝廷发往北境的粮草军械,没有哀家的手令,一兵一粮,都不准出关。第二,暗中联络北狄,告诉他们,大靖内部空虚,只要他们趁机南下,哀家,可以答应他们的条件。第三,韩洐落的尸身,不必让他顺利还朝——在路上,‘处理”掉。

      太监浑身一颤,连忙低头:“奴才遵旨。”

      还有。

      太后闭上眼,语气淡漠,却带着绝杀之意:

      皇帝既然想亲政,那哀家,就教教他,什么叫权力的代价。

      他不是要护着韩洐落的旧部吗?不是要收拢军心吗?哀家就让他看看,没有哀家的支持,他什么都做不成。哀家要让北境彻底沦陷,要让天下大乱,要让所有支持皇帝的人,全部死无葬身之地,到那时,他会明白,谁才是这大靖,真正的主人。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就此拉开序幕,而此时的御书房内,少年天子独自站在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北境那一片染血的土地。

      他身后,一名身着黑衣、面容隐匿在阴影中的密探,单膝跪地,低声禀报:

      陛下,太后已经下令,扣押北境粮草,封锁军械,并且……已经派人暗中联络北狄。另外,迎回韩将军尸身的队伍,恐怕也会遭遇不测。

      桑生锋双拳紧握,指节发白。

      他早料到太后会不择手段,却没料到,她会狠到如此地步,为了权力,为了打压他,她竟然不惜通敌叛国,不惜牺牲整个北境,牺牲千万百姓的性命。

      这就是他的亲祖母,这就是执掌大靖朝政的皇太后

      朕,不会让她得逞。

      皇帝声音低沉,带着彻骨的寒意

      传朕密令;

      一,命锦衣卫暗中护送韩将军灵柩,不惜一切代价,确保灵柩安全还朝,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二,调动朕暗中培养的亲军,携带私库所有钱粮军械,连夜出关,支援北境,不得有误。

      三,联系韩洐落旧部,告诉他们,朕与他们同在,常平侯的忠魂,与他们同在。北境在,人在;北境亡,朕,与之一同殉国。

      四,密切监视慈宁宫一举一动,太后所有党羽,全部记录在册,一旦时机成熟,朕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密探沉声应道;遵旨!

      阴影退去,御书房内再度恢复寂静,桑生锋缓缓抬手,抚上疆域图上北境二字,指尖冰凉。

      韩洐落,朕答应你的,一定会做到,你守国门,朕守天下,你死,朕为你封侯,国难,朕与你一同扛,六十万忠魂,不会白死,大靖的山河,不会碎。

      窗外,狂风骤起,乌云蔽日,京城的天,要变了,北境的风,更烈了。

      谁胜,谁负,谁生,谁死,谁,能最终坐稳这天下至尊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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