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亲姐总不能骗人吧? ...
-
。。
七月的风本该带着夏末的燥热,可这片林子却像被塞进了冰窖。
雾气是活的。
它不是那种轻飘飘的白,是沉在脚边、裹着腐叶腥气的灰,像无数只冰凉的手,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墨怀的登山靴踩在落叶上,发出“咔啦”一声脆响,那声音刚冒头,就被雾吞了进去。
“我说,”沐蕴的声音从雾里钻出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你这鞋是从哪个古董店淘的?踩个叶子跟踩地雷似的,生怕拐卖团伙听不见是吧?”
墨怀没理他。他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连帽衫的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下颌。他手里攥着个防水手机,屏幕亮着,是沐悦发来的定位——一个红点儿,钉在这片叫“迷雾岗”的林子深处。
“你姐说的‘找人’,就是来这儿喂蚊子?”墨怀的声音很淡,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我爸要是知道我暑假作业没写完,跑来这种地方,能把我腿打断。”
“打断腿也比在家听我姐念‘心理学入门’强。”沐蕴晃了晃手里的半瓶冰可乐,瓶身凝着水珠,他随手往墨怀胳膊上一蹭,“再说了,亲姐总不能骗人吧?她可是心理医生,专业的。”
墨怀瞥了他一眼。
沐蕴穿得确实单薄。一件洗得发白的又大又宽松的衬衫,领口松垮垮地垮在肩上,下身是条好看的牛仔裤,脚上踩着双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帆布鞋,他的头发有点乱,额前的碎发被汗湿,贴在脑门上,看上去还是很帅,且这双眼睛亮得很,像藏着两簇小太阳,哪怕在这雾里,也透着股没心没肺的劲儿。
“你就穿这个?”墨怀的语气里终于带了点别的情绪,“这里晚上能到零度。”
“怕什么?”沐蕴把可乐瓶往背包里一塞,拍了拍胸脯,“我抗造。再说了,真冻着了,不是还有你吗?你这冲锋衣,看着就暖和。”
墨怀:“……”
他懒得跟沐蕴掰扯。这人向来这样,嘴比脑子快,什么都能贫两句,好像天塌下来,也能先怼两句再跑。
雾越来越浓了。
远处传来几声鸟叫,不是那种清脆的鸣啭,是嘶哑的、像被掐着脖子的“嘎——嘎——”声,听得人心里发毛。沐蕴吹了声口哨,调子歪歪扭扭:“这林子,有点东西啊。”
“别出声。”墨怀按住他的肩,“有动静。”
沐蕴立刻收了声。
他的耳朵很灵。这是从小练出来的——小时候跟沐悦躲猫猫,他总能凭着一点细微的声响,把藏在衣柜里的姐姐揪出来。此刻,他听见了。
不是风,不是鸟,是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猫踩在雪地上。
“有人?”沐蕴的声音压得很低,眼里的漫不经心淡了点,多了点警惕。
墨怀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手按在了腰间的折叠刀上。那是他爸给他的,说是“防身用”,他从来没掏出来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
雾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孩。
她很小,小小的一只,长得看上去像个萌妹,但是眼神也确实冷,穿着件混着泥士和血液的粗布短打,腰间系着条黑色的宽布带,手里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柴刀。她的头上戴着个斗笠,斗笠的纱帘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巴,和一点苍白的唇色。看起来很没精神。
最扎眼的,是她左脸上的一大片伤痕
在她苍白的皮肤上,有一大片疑似烧伤的痕迹,看着就疼。
她停在离他们五步远的地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斗笠下的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锥子,钉在他们身上。
沐蕴先开的口。
他往墨怀身边靠了靠,摆出一副“我很拽”的架势,语气却带着点试探:“这位……大姐?我们就是路过,找个人,没别的意思。”
女孩没理他。
她的目光扫过沐蕴单薄的白T,又落在墨怀那张高冷但确实很帅的脸上,但是她没开口。
打心底地就开始吐槽。:“这两个哥哥,说的好听一点,是小太阳和大冰山。”
她想了想,纱帘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
“说的不好听,就是神经病和精神病。”
。。
沐蕴:“?”
他活了十五年,第一次被别人这么看着。还是个带着斗笠、脸上有伤疤、看起来不好惹的陌生人。
“你谁啊?”沐蕴的语气立刻冲了起来,“不说话,就这样盯着人看,很不礼貌!”
女孩没理他的炸毛,只是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纱帘滑开,露出了她的整张脸。
那是一张很可爱的脸。右半边很干净,左半边有一大片的伤疤,从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可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种纯粹的、像山泉水一样的黑,看着人的时候,像在打量一件物品,没有温度,也没有情绪。
“池靥。”她报了个名字,声音依旧很小,“你们是谁?来这儿干什么?”
“沐蕴。”他指了指身边的墨怀,“这是我兄弟,墨怀。我们来找个人。”
“找人?”池靥的目光落在墨怀身上,“找什么人?”
“一个……很重要的人。”沐蕴含糊其辞。沐悦只说“去找一个叫‘汪菲移’的人”,没说更多,他也不敢多问。
池靥没再追问。她的目光扫过他们的背包,又落回沐蕴的白T上,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嫌弃:“穿成这样,是打算给山里的野兽当点心?”
沐蕴:“……”
他刚想怼回去,墨怀先开了口。
“你也是来找人的?”墨怀的声音很淡,
池靥的目光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
“我不是。”她摇了摇头,“我不是来找人的”
“那你是谁?”沐蕴追问。
池靥没回答。她把斗笠重新拉下来,遮住了脸,只留下那截苍白的下巴:“这片林子,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趁天还没黑,赶紧走。”
“走?”沐蕴笑了,“我们刚到,还没找到人呢,怎么走?再说了,你让我们走,我们就走?你谁啊?”
池靥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随便你们。死了,别赖我。”
说完,她转身就走。
她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很快就消失在了雾里。
沐蕴看着她的背影,撇了撇嘴:“什么人啊,这么拽。”
墨怀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池靥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着。
“她的刀。”墨怀的声音很低,“是军用的。”
“军用的?”沐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爸书房里有一把。”墨怀的语气很沉,“那种锈迹,是长期在潮湿环境里使用才会有的。但是,她的握刀姿势,不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沐蕴的笑容淡了点。
他不是傻子。墨怀的爸爸是“专家”,见多识广,能被他一眼认出来的东西,肯定不简单。
“那她……”沐蕴的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是坏人?”
“不知道。”墨怀摇了摇头,“但她刚才,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沐蕴嗤笑一声,“她那语气,像是在赶我们走。”
“赶我们走,也是提醒。”墨怀的目光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定位点,依旧钉在林子深处,“这片林子,不对劲。”
。。
雾越来越浓了。
远处的鸟叫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闷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蠕动。
沐蕴的后颈,突然泛起一阵凉意。
他下意识地往墨怀身边靠了靠。
“喂,”他的声音有点干,“你说,我姐不会真骗我们吧?这地方是人来的?”
墨怀没说话。
他只是把折叠刀从腰间抽了出来,刀刃在雾里,泛着冷冽的光。
“不管她骗没骗,”墨怀的声音很稳,“我们现在,只能往前走。”
。。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
雾还是那样浓,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腐叶越来越厚,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意。
沐蕴的白T早就脏了。他的帆布鞋里进了泥,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听得他心烦意乱。
“我说,”他忍不住开口,“我们是不是走错路了?这破林子,怎么跟迷宫似的?”
墨怀没理他。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手机屏幕,那个红色的定位点,依旧在前方,不近不远,像一个诱饵。
“你姐给你的定位,准吗?”墨怀的声音很淡。
“应该准吧。”沐蕴挠了挠头,“她可是心理医生,逻辑思维很强的。”
“逻辑思维强,不代表不会骗人。”墨怀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嘲讽,“你忘了,她上次是怎么把你骗去拔牙的?”
沐蕴:“……”
他确实忘不了。
那是去年冬天,沐悦说“带你去吃冰淇淋”,结果把他骗到了牙科诊所,按着他的头,拔了两颗智齿。他疼得眼泪直流,沐悦却在一旁笑着说“这是为你好”。
从那以后,沐蕴就对他姐的话,多了个心眼。
可这次,他还是来了。
因为沐悦说:“小蕴,这次的事,很重要。关乎很多人的命。”
她的语气很严肃,不像在开玩笑,但他不理解。这么重要的事,干嘛叫他来呀?
“不管了。”他咬了咬牙,“先找到人再说。大不了,回去再跟她算账。”
墨怀没说话。他只是加快了脚步。
突然,沐蕴停了下来。
“等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听见了吗?”
墨怀立刻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风里,传来了一阵很轻的、像抽泣一样的声音。
不是人的哭声,是一种更尖锐、更凄厉的声响,像某种动物在临死前的哀鸣。
“在那边。”沐蕴指了指左边的灌木丛。
灌木丛很密,枝桠交错,像一张巨大的网。那声音,就是从网后面传出来的。
墨怀的手,又按在了折叠刀上。
“你在这儿等着。”他的声音很沉,“我去看看。”
“别啊。”沐蕴一把拉住他,“要去一起去。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墨怀看了他一眼。
沐蕴的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很认真的紧张。
“行。”墨怀点了点头,“跟在我后面。”
他们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丛的枝桠,走了进去。
里面的雾更浓了。
那抽泣声,也越来越清晰。
突然,沐蕴的脚,踢到了一个东西。
硬邦邦的,凉冰冰的。
他低头一看,是一只鞋。
一只女士高跟鞋,鞋跟断了,鞋面上沾着血。
“这是……”沐蕴的声音有点干。
墨怀蹲下身,捡起那只鞋。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鞋面上的血渍,眉头皱得更紧了。
“新鲜的。”他的声音很低,“应该是刚留下的。”
就在这时,那抽泣声,突然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很轻的、像呼吸一样的声音。
就在他们身后。
沐蕴和墨怀,同时转过身。
雾里,站着一个人。
是池靥。
她没戴着那个斗笠,手里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柴刀,静静地站在那里。
“你们怎么还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听不清楚用的什么语气。
“你怎么会在这儿?”沐蕴的声音有点冲,“你跟踪我们?”
池靥没回答。她的目光,落在那只断了跟的高跟鞋上,然后,又抬起来,看向他们前方的小房子
“她在里面。”池靥的声音很轻,“你俩好自为之”
沐蕴和墨怀,同时愣住了。
“谁?”墨怀的声音很沉。
“傻逼”池靥拉住他们两个,拽到一旁的石头下
她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
“这个森林,有地方叫向日司,吃人不吐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