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坠入苹果海》佳迟

3、座位表是一种命运安排

　　高中的早读，仿佛天生带着一种独特的催眠魅力。

　　六点五十的教学楼像一台被强行开机的老旧电脑，嗡嗡作响，却迟迟进入不了正常“运行”状态。走廊里零星传来拖鞋声和打哈欠的回音，空气凉凉的，夹杂着昨夜雨后残留的潮湿味。

　　高一三班的教室窗户半开，清晨的风从缝隙钻进来，带着点秋初的薄凉。
　　课桌上摊开的语文书被风翻得哗啦作响，黑板左上角用白色粉笔写着今天的任务：

　　——《劝学》背诵抽查。

　　宋町茉盯着书页看了整整三分钟。

　　显然毫无用处，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她昨晚又失眠了，凌晨两点才勉强合眼。现在整个人像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瘫软在椅子上。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前排已经有人放开嗓门朗读。

　　声音参差不齐，像一群信号不稳定的老式收音机在集体失联。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读到一半有人卡壳，后面跟上的人直接跳了过去，教室里响起零星的窃笑。

　　宋町茉正准备低头趴会儿，旁边忽然滑过来一本本子。

　　乔诺的字迹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个可爱的颜表情：?????

　　本子翻开，是一页页火柴人漫画分镜。

　　标题用粗黑马克笔写着：

　　【三班帅哥拒绝人类图鉴】

　　第一格：一个长发女生递手机，表情期待。

　　第二格：火柴人男生礼貌点头。

　　第三格：男生侧身一闪，动作流畅得像格斗游戏闪避。

　　第四格：旁白框——“野生生物防御机制启动”。

　　宋町茉差点笑出声。

　　她拿笔，装作认真思考地在旁边补了一句：

　　【建议列入生物教材案例】

　　乔诺憋笑憋到肩膀发抖，两人低着头，用书立当掩体，像在进行地下情报交易一样偷偷传本子。

　　下一页剧情升级。

　　火柴人谢谨序头顶写着——“拒绝次数：3”。

　　宋町茉想了想，又添一句：

　　【进化完成度：92%】

　　乔诺直接笑得直不起腰，差点把本子拍到桌上。

　　就在这时——

　　“后排两位艺术家。”

　　平静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宋町茉后脊椎瞬间发凉。

　　本就不多的朗读声彻底消失，整个教室安静得能听见粉笔灰落地的声音。

　　两人像被按了暂停键，机械地、同步地、缓慢地抬头。

　　语文老师顾清岚站在两人后方，手里握着保温杯，眼神温和却精准得像激光瞄准。

　　“漫画好看吗？”

　　全班压抑的笑声瞬间炸开，像被摇晃太久的汽水瓶被拧开。

　　乔诺迅速把本子合上，试图装死。

　　老师伸手：“拿来。”

　　完了。

　　社会性死亡现场。

　　漫画被公开翻阅。
　　老师一页页看过去，教室里笑声此起彼伏，有人甚至趴在桌上闷笑。

　　顾清岚沉默了两秒，居然没生气，只轻轻叹了口气：

　　“想象力不错，用在作文里应该能及格。”

　　这句话一出，全班彻底笑炸。连前排平时最老实的林屿川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町茉耳朵烧得发烫，只想原地蒸发。

　　“既然精神这么好，”老师继续说，声音依旧慢条斯理，“宋町茉，你来背第一段。”

　　她站起来，大脑空白三秒。

　　然后奇迹般地背出来了。

　　一字不差。

　　坐下时，全班响起善意的掌声，有人甚至小声喊“牛”。

　　乔诺凑过来，小声说：“你刚刚像开了外挂。”

　　宋町茉面无表情：“求生本能。”

　　她没注意到。

　　斜前方的位置，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谢谨序。

　　他没笑，只是眼睛弯了一点。

　　像觉得很有意思。

　　第二节课结束，班主任徐静华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她招牌式的温和笑容。

　　“同学们，有个好消息。”

　　全班瞬间警觉。

　　徐静华的好消息，通常等于灾难预告。

　　“下午换座位。”

　　教室瞬间沸腾。

　　换座位在高中属于大型社会重组活动，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有人直接瘫在桌上。

　　陈述第一个跳起来：“徐老师！我申请保留原装配置！”

　　全班目光齐刷刷射向他，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班主任无情：“驳回。”

　　随后在徐静华一声“开始”下，桌椅拖动声此起彼伏，像一场小型地震。

　　有人趁机串座聊天，有人抱着书本像搬家，有人直接趴在旧桌子上不肯起来。

　　乔诺一边收东西一边哀嚎：“不要拆散我们革命友谊啊！”

　　宋町茉被分到新的中排位置。

　　她慢慢收拾，把笔袋塞进书包时，教室另一侧忽然响起一阵起哄。

　　“谢谨序你怎么又往后走！”

　　“理科之光跌落凡间！”

　　她下意识回头。

　　谢谨序正搬着桌子往后排移动。阳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他低头看座位号，动作很稳，像对周遭的混乱毫无意见。

　　陈述一边帮忙一边嚷：“兄弟，我们战略性撤退了。”

　　有人笑：“前排老师视野太危险，容易被点名。”

　　宋町茉只是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整理。

　　直到她坐下，像巡视领地般环顾四周，才发现——
　　在她斜后方，中间隔着三个人的位置，是谢谨序的新座位。

　　距离不远，却刚好属于“会频繁进入视线范围”的那种。

　　此时那个位置已经围满了因为这场“人类迁徙”而丧失人形“作业帮”的同学。陈述正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宋町茉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对他新座位位于老师视野内表示强烈不满。

　　她迅速转回来，因为乔诺已经边跑边扑向她的怀里。

　　刚落座，乔诺就迫不及待开始八卦：“诶，你后面那个不是——”

　　“不是。”宋町茉打断。

　　乔诺：“我还没说是谁。”

　　宋町茉沉默两秒：“……哦。”

　　乔诺眯起眼睛，像只狡黠的猫：“一会大课间我们去商店好不好，茉莉！”

　　“那必须和我好姐妹一起去是吧。”宋町茉尴尬地干笑了两声，暗自庆幸逃过这一劫。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操场阳光亮堂得过分，空气被晒得发软，像一层温热的棉絮裹在身上。

　　体育老师一声哨响：“今天小组接力！”

　　全班瞬间打了鸡血。

　　分组完全随机。

　　宋町茉被分到第四组。

　　她站在跑道边，看名单时，视线顿了一下。

　　谢谨序也在这一组。

　　她没多想，只是站到队伍里。

　　接力顺序排好后，陈述开始现场解说：“我们组配置合理，有学霸，有摆烂型选手——”

　　说到这里看向宋町茉。

　　宋町茉面无表情：“你可以直接说我跑得慢。”

　　陈述笑嘻嘻：“放心，交给我们好了。”

　　比赛开始。

　　前两棒速度很快，接力棒一路顺利传下来。

　　轮到谢谨序时，他接棒起跑。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夸张的冲刺姿势，却跑得很稳。风把他的校服吹起来一点，阳光落在侧脸上，整个人像被拉长的影子向前延伸。

　　宋町茉站在终点等待最后一棒。

　　她忽然发现自己在观察。

　　不是刻意，只是视线自然落过去。

　　他跑步时表情很专注，眉微微压低，和平时安静的样子不太一样。

　　接棒的瞬间，他把接力棒递到她手里。

　　“慢慢跑就行。”

　　声音很轻，像随口的一句嘱咐。

　　宋町茉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轮到自己。

　　她跑出去时，脑子里居然在想——

　　原来他声音比想象中要低一点。

　　跑完以后，她气喘吁吁回到队伍。

　　比赛结果很普通。

　　但没人太在意。

　　大家开始坐在草地上聊天、喝水、互相吐槽跑姿。风吹过操场，带着青草和汗水的混合味。

　　她低头拧水瓶时，余光看见谢谨序正和陈述说话，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却很好看。眼尾弯起，像藏了点温柔。

　　宋町茉不由怔了一下，随后迅速移开视线。

　　脑子里多了一条简单记录：

　　斜后方的男生，跑步很稳。

　　仅此而已。

　　至少现在是。

　　晚自习前，班主任徐静华又推门进来。

　　“同学们，今天点名认识一下大家。”

　　全班精神一振——终于不用刷题了。

　　徐静华拿着花名册，从第一排开始点。

　　每个人被点到时都要站起来说两句：姓名、来自哪里、兴趣爱好什么的。

　　前排的林屿川站起来，斯文地推了推眼镜：“林屿川，来自青梧市实验初中，喜欢读书和组织活动。”
　　掌声稀稀拉拉。

　　轮到陈述，他直接站起来摆了个pose：“陈述！青梧三中附小直升，兴趣是制造快乐和起哄！”

　　全班爆笑。

　　乔诺被点到时，站起来比了个耶：“乔诺！初中和宋町茉同桌，兴趣是画漫画和怼闻知眠！”

　　后排有人起哄：“副站长威武！”

　　终于轮到宋町茉。

　　她站起来，声音不大：“宋町茉，来自青梧实验中学，兴趣……睡觉。”

　　全班善意地笑了。

　　徐静华点头：“坐下吧。”

　　继续点名。

　　当点到“谢谨序”时，全班的目光不自觉集中过去。

　　他站起来，身形挺拔，声音平静：“谢谨序，来自青梧一中初中部，兴趣是刷题和打羽毛球。”

　　简短到极致，却莫名有种可靠感。

　　宋町茉下意识看向他。

　　他站得笔直，灯光落在他侧脸上，下颌线干净，眼睛清透。

　　那一瞬，她忽然觉着这个人，好像真的很安静。

　　安静到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

　　他坐下后，她赶紧收回视线。

　　心跳却莫名快了一拍。

　　晚自习的铃声响起。

　　教室灯亮起，窗外夜色渐浓。

　　宋町茉低头翻书，余光却不自觉扫向斜后方。

　　那里坐着一个安静的少年。

　　而她，还在假装这只是普通的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