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衣覆》1小时

7、一眼惊鸿

　　沈惊寒踏云而来时，整个桃花坞的花瓣，都下意识地收敛了气息。
　　风停了，花香淡了，连流淌的溪水，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他实在太冷了。
　　冷得与这片温柔世界，格格不入。

　　银白战甲纤尘不染，却带着挥之不去的杀伐之气，每一步落下，都让地面的花瓣微微蜷缩。
　　他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锋利如刃，墨发高束，眼神淡漠，没有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苏晚晚正坐在桃树下，摆弄着新酿的桃花蜜。
　　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一眼撞进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

　　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慌忙起身，屈膝行礼，声音轻得像花瓣飘落：
　　“晚晚，见过战神大人。”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指尖微微蜷缩。
　　她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带任何情绪，如同审视一件物品，一柄兵器，一块石头。

　　沈惊寒的确只是在审视她。
　　在他眼里，世间万物，只分“有用”与“无用”。
　　眼前这位桃花神，气息微弱，法力浅薄，浑身都是毫无杀伤力的温柔仙气，除了能催动同心镜，再无任何用处。

　　他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如同冰珠相撞，没有半分温度：
　　“本神奉天帝之命，借同心镜一用。”

　　语气平淡，没有询问，没有客气，只有陈述。

　　苏晚晚轻轻点头，声音依旧轻柔：
　　“战神稍候，晚晚这就为您取来。”

　　她转身，小心翼翼地走入桃花深处，从花蕊之中，取出一面流光溢彩的古镜。
　　镜面温润，映着漫天飞花，也映着她温柔的眉眼。

　　她捧着镜子，缓步走回他面前，轻轻递上：
　　“战神，同心镜在此。”

　　沈惊寒伸手，准备接过。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镜面的那一刻，他忽然顿住。
　　一股极其温柔、极其干净、极其温暖的气息，从眼前这位小神女身上飘来，轻轻拂过他冰冷的指尖。

　　那是他万年岁月里，从未感受过的温度。

　　他下意识抬眸，看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看清她的模样。

　　眉弯如月牙，眼亮如星辰，肌肤胜雪，唇瓣粉嫩，神色温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胆怯。
　　她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杂念，没有敬畏，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纯粹的温柔。

　　那一刻，沈惊寒冰封万年的心弦，轻轻，颤了一下。

　　极轻，极淡，几乎无法察觉。
　　却真实存在。

　　他接过同心镜，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她的手，很软，很暖，像春日最温柔的风。
　　而他的手，冰冷坚硬，带着甲胄的凉意。

　　一冷一暖，一瞬触碰。

　　苏晚晚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再次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
　　她心跳得更快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沈惊寒握着同心镜，镜面微微发光，映照出东境魔气翻涌的画面。
　　他确认无误，淡淡开口：
　　“多谢。”

　　这是他第一次，对一位无关紧要的小神女，说“谢”字。

　　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有多么反常。

　　苏晚晚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战神客气，此乃晚晚分内之事。”

　　沈惊寒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去。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不留痕迹，习惯了不与任何人产生牵绊。

　　可就在他踏出第一步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极软、极小心翼翼的声音：

　　“战神……”

　　他脚步顿住。

　　苏晚晚鼓起全部勇气，才轻轻开口：
　　“您……您一身煞气太重，会伤灵元的。桃花坞的茶，能安神静气，您要不要……喝一杯再走？”

　　她怕他。
　　可她更心疼他。
　　她能看见，他身上那层厚厚的冰冷之下，藏着万年的疲惫与孤寂。
　　他活得太累了。
　　像一把永远紧绷的刀，永远不能停下，永远不能松懈，永远不能软弱。

　　沈惊寒转过身，看向她。

　　女孩站在漫天桃花下，双手攥着裙摆，眼神清澈又胆怯，像一只小心翼翼靠近猛兽的小鹿。
　　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是愿意，向他伸出手，递上一杯温暖。

　　万年岁月，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众神敬他，畏他，仰仗他，利用他。
　　从没有人，关心他疼不疼，累不累，冷不冷。
　　从没有人，在意他身上的煞气，会不会伤到他自己。

　　沈惊寒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苏晚晚以为，他会生气，会斥责她僭越，会转身离去。

　　可他没有。

　　他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冷，却少了几分凛冽：
　　“好。”

　　一个字。
　　轻得几乎听不见。
　　却让苏晚晚瞬间睁大了眼睛，眼底亮起了光。

　　那一天，九万年不动情的战神，第一次在桃花坞停下了脚步。
　　第一次，坐在了漫天飞花之下。
　　第一次，接过了一杯，不属于征战、不属于杀戮、只属于温柔的——桃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