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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忘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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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寒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更不知道脚下这条路通往何方。
日头从东边滚到西边,又从西边沉进夜色,天地间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干裂的黄土被他踩得簌簌作响,每一步落下,都扬起细弱的尘烟,混着他身上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渍,在衣摆边缘结成一层又硬又脆的壳。身后那片尸山血海早已消失在视线尽头,可那股浓烈到刺心的血腥气,却像生了根一般缠在他的骨缝里,挥之不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腐臭与铁锈味,呛得他胸腔阵阵发紧,连呼吸都成了一种煎熬。
他没有方向,没有目的,甚至连自己为何要往前走都不清楚。
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是被烈火焚烧过的荒原,连一丝记忆的灰烬都找不到。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来自何处,不知道身上为何遍布伤口,不知道那身残破冰冷的甲胄意味着什么。所有与“自我”相关的东西,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抹去,只留下尖锐的头痛、撕裂般的伤口剧痛,以及一种刻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求生欲。
走。
一直走。
离开那片令人窒息的战场。
这是他脑海里唯一的念头,简单,粗暴,却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
饥饿与干渴,是他前行路上最凶狠的敌人。
从战场走出的第一个时辰,喉咙便干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舌尖发麻发僵,连唾液都难以分泌。他不敢停下,他清楚地知道,在这荒无人烟的旷野里,一旦倒下,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直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他才终于撑着一棵枯树蹲下,在石缝深处寻到一洼浑浊的泥水。
水里飘着枯叶与泥土,甚至能看见细小的虫蚁,脏得令人作呕。
可他没有选择。
他低下头,近乎贪婪地舔舐着那点微薄的湿意,泥水又苦又涩,带着土腥气,划过喉咙时带来一阵刺痒的痛感,可他依旧大口吞咽,直到那洼水被舔得干干净净。冰凉的液体滑进空荡荡的胃里,稍稍缓解了灼烧般的干渴,却让饥饿感变得更加清晰。
饥饿像无数细小而尖锐的虫子,从五脏六腑里钻出来,一点点啃噬着他的血肉。
胃袋空空如也,不断收缩痉挛,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只能拖着沉重的双腿,在路边搜寻一切可以入口的东西——干枯发硬的野果,带着涩味的草根,甚至是树皮最内层柔软的薄皮。不管味道如何,不管是否有毒,他都胡乱塞进嘴里,粗粗咀嚼便咽下去。有几次,误食了带有微毒的野果,腹痛如绞,他只能蜷缩在荒草里,浑身冷汗淋漓,四肢控制不住地发抖,却硬是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扛过了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的身体里藏着一股惊人的韧性,那是常年征战沙场、在刀光剑影里九死一生才磨出来的强悍。即便失忆,即便狼狈不堪,那份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劲与坚韧,也依旧深深刻在他的骨血里,不曾有半分消散。
白日漫长而煎熬,黑夜则更加恐怖。
夜幕落下,旷野里气温骤降,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肌肤,穿透他残破的甲胄与单薄的衣料,冻得他骨头缝里都在发疼。他不敢深睡,只能靠在枯树或土坡下歇息,半梦半醒间,破碎的画面不断涌入脑海——金戈铁马撞出刺耳的声响,震天的喊杀声在耳边回荡,漫天血色染红视线,一道模糊而温柔的身影,总在血色最浓处静静站着,对着他伸出手。
那身影很轻,很软,带着让他心安的气息。
他拼命想去抓住,想去看清对方的脸,想去唤出那个快要脱口而出的名字。
可每一次,就在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画面骤然破碎。
头痛欲裂,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狠狠扎着太阳穴,疼得他猛地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皮肤上。醒来之后,心口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疼,那种疼不是伤口带来的剧痛,而是一种空洞、茫然、仿佛失去了全世界的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谁?
梦里的身影是谁?
为什么一想到那道模糊的轮廓,心就会痛得像是要裂开?
他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拼命回想,可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越是用力,疼痛便越是剧烈,直到最后,他只能颓然地松开手,靠着冰冷的土墙,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死寂的茫然。
他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魂,在陌生的荒野里,漫无目的地漂泊。
时间在他这里失去了意义,一天,两天,三天。
他早已记不清日月流转,只知道双腿早已麻木,伤口反复撕裂、结痂、再撕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带来钻心的疼。他的嘴唇干裂起皮,渗出血丝,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那双眼睛,依旧藏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亮——那是求生的本能,也是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某样东西的执念。
第三天黄昏,天边再次染成了与战场一模一样的血色。
残阳斜斜落下,将整片旷野都镀上一层凄艳的红,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在半空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沈惊寒撑着最后一丝力气,一步一步,艰难地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坡。
就在他双腿发软,即将再次倒下的那一刻,视线尽头,忽然出现了一抹截然不同的景象。
山脚下,散落着十几间简陋的茅草屋,屋顶升起袅袅炊烟,慢悠悠地飘向天空,混着饭菜的香气,在空气里散开。远处传来几声犬吠与鸡鸣,孩童清脆的笑声隐约可闻,一片安宁祥和,远离战火,远离杀戮,远离所有冰冷与血腥。
那是人间最平凡、也最温暖的烟火气。
与他身上的狼狈、冰冷、血腥格格不入,却又像一束光,瞬间照亮了他死寂的世界。
沈惊寒怔怔地站在坡顶,望着那片村落,久久没有动弹。
他从未见过这样温暖的画面,也从未感受过如此安稳的气息。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轻轻触动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而酸涩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茫然覆盖。
他踉跄着,一步一步朝山下走去。
伤口被彻底撕裂,新鲜的血液再次浸透破旧的衣料,顺着指尖滴落,在黄土路上留下一串微弱的血痕。眼前一阵阵发黑,耳鸣阵阵,四肢百骸的力气被彻底抽空,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达了极限。
就在他身躯一歪,即将重重倒下去的那一刻,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惊慌与关切,在他耳边响起。
“小伙子!小伙子你醒醒!”
是一个背着竹篓、手持药锄的老叟,刚从山上采药归来,恰好撞见了摇摇欲坠的他。老叟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扶住他即将倒下的身躯,入手一片冰凉黏腻,触目所及全是伤口与血污,即便不知他的来历,淳朴的善心也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沈惊寒最后听见的,便是这一声苍老而温和的呼唤。
意识如同退潮般迅速抽离,眼前的光线彻底暗下,身体彻底失去支撑,重重倒了下去。
在陷入无边黑暗的前一秒,他混沌的脑海里,莫名掠过一丝极轻、极空、极痛的怅惘。
他好像……弄丢了一件比性命更重要、比活下去更珍贵的东西。
那件东西藏在他灵魂最深处,是他前世今生的执念,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珍宝。
可那件东西是什么,他终究,还是想不起来。
旷野的风依旧在吹,炊烟依旧在飘,而那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失去一切记忆的男人,终于在这片陌生的村落前,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不知道,这片短暂的安宁,将会成为他记忆复苏的起点;他更不知道,当他再次想起一切时,等待他的,将会是比荒野求生、比战场厮杀,更痛千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