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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铁锈味的疯话 消毒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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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毒水的气味像是凝固的空气,紧紧包裹着解剖室里的一切。
沈澈戴着双层乳胶手套,手中那柄12号手术刀的冰冷触感,比这恒温18摄氏度的房间更让他感到安定。
无影灯下,躺着的是“剥皮案”的第三名受害者。
女性,三十岁上下,被发现时全身皮肤已被整齐剥离,手法利落得像一件艺术品,一件盛满死亡的艺术品。
致命伤在颈部,一处完美的、足以切断颈动脉和气管的创口。
但沈澈的注意力不在那里。
他的探针正轻轻划过死者锁骨上方一处极其隐蔽的皮肤褶皱。
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长度不超过三毫米,边缘粗糙,绝非手术器械所为。
他凑近了些,高倍放大镜下,伤口深处似乎嵌着什么微末的结晶。
一股极淡的气味从伤口处逸散出来,钻入他的鼻腔。
不是尸体腐败的甜腻,也不是福尔马林的刺鼻,而是一种带着微弱甜香的金属锈味。
很古怪,他过目不忘的大脑飞速检索着所有已知的化学品、毒物、金属氧化物的气味信息,却找不到完全匹配的条目。
“吱呀”一声,解剖室的金属门被推开,打断了他的思索。
一个高大壮实的身影带着一身烟味和雨水的潮气闯了进来,破坏了这里的无菌环境。
“沈法医,有新情况。”来人是市刑侦支队的队长秦大山,嗓门和他的人一样粗犷。
他脱下湿透的警帽,随手甩了甩上面的雨水。
沈澈没有回头,视线依旧锁定在那处微小的伤口上。
“秦队,下次进来前,记得穿鞋套。”他的声音和他的手术刀一样,平稳、冷静,不带任何情绪。
“哎呀,这不是急嘛!”秦大山不耐烦地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的笔录,“我们在案发现场附近抓了个形迹可疑的家伙,一直在那儿转悠。问他话,结果是个疯子。”
他将笔录拍在旁边的器械盘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你看看这都写的什么玩意儿。”
沈澈终于直起身,摘下一层手套,拿起那份笔录。
字迹潦草,记录着一段段毫无逻辑的对话。
一个名字反复出现:林默。
“他说他看见了‘会跳舞的铁锈’,像红色的雪花一样,从那个姐姐的脖子上飘下来。”秦大山指着笔录,语气充满了嘲讽,“还说什么‘影子的皮肤被剥落了’,‘穿着雨衣的人没有脸’。我手下的小王问了他三个钟头,就得了这么一堆疯话。我看,八成是附近精神病院跑出来的,闻着血腥味凑过来的。”
铁锈。
沈澈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词像一颗石子,在他平静的思维湖面上激起了一圈涟漪。
那股古怪的金属锈味仿佛又在鼻尖萦绕。
会跳舞的铁锈……红色的雪花……
他放下笔录,拿起一根无菌棉签,小心翼翼地在那处微小的撕裂伤口内蘸取了些许组织液和残留物,然后将其封入证物管。
“这个疯子,叫林默?”他问,语气依旧平淡,但动作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对,就叫林默。”秦大山已经有些不耐烦了,“没什么价值,我已经准备按流程送去精神鉴定,然后该送哪儿送哪儿了。你这边有什么发现?”
沈澈脱下另一层手套和白大褂,露出里面熨烫得一丝不苟的黑色衬衫。
“我跟你去看看他。”
“看他?你看一个疯子干嘛?浪费时间。”
“也许疯子能闻到我们闻不到的味道。”沈澈拿起那个封存着棉签的证物管,与秦大山擦肩而过。
审讯室外的观察室内,光线昏暗。
沈澈隔着单面镜,第一次看到了林默。
那是个非常瘦削的青年,苍白的皮肤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近乎透明。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正焦躁不安地坐在椅子上,双手的手指在自己的手臂上疯狂抓挠,仿佛要撕掉一层看不见的、黏腻的脏东西。
他的指甲缝里已经渗出了血丝,但他似乎毫无痛觉,只是偏执地重复着这个自残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神情惊恐而破碎。
“看吧,就是这个样子。”秦大山在他身后抱起双臂,哼了一声,“典型的精神病患者,有严重的被害妄想和幻视幻听。他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沈澈没有作声,他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冷静地剖析着镜子另一侧的那个青年。
从他的肌肉紧张程度、瞳孔的散射状态,到他抓挠皮肤时选择的特定区域,所有细节都被迅速捕捉、归类、分析。
他推开观察室的门,径直走进了审讯室。
秦大山跟在后面,本想说些什么,却被沈澈一个制止的手势挡了回去。
审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嘈杂。
林默的抓挠动作因为突然闯入的人而停顿了一瞬,他抬起头,那双过分漆黑的眸子惊惶地望向沈澈,像一只受了惊的林中幼鹿。
沈澈没有说话,也没有靠近,只是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
他拧开手中的证物管,将那根沾着死者伤口提取物的棉签,缓缓地、像展示什么珍贵物品一样,朝林默的方向递了过去。
那股极淡的、混合着甜香的金属锈味,随着空气的流动,飘向林默。
就在气味抵达他鼻尖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林默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电击了一般。
他疯狂抓挠的动作戛然而生,那双涣散的眸子骤然收缩,死死地盯住了沈澈手中的棉签。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味道……”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那个穿着雨衣的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
沈澈的眼神锐利起来,他向前走了一步。“什么味道?”
林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极度的恐惧和回忆之中,瞳孔里映出沈澈冷静的面容。
“是……重铬酸钾,老式的工业抗凝剂……用在丝绸上,防止腐烂的……它闻起来,像生了锈的糖。”
一字不差。
沈澈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重铬酸钾,一种极其罕见且早已被淘汰的工业原料,其气味特征与林默的描述完全吻合。
一个精神病人,如何能准确地辨认出这种连专业法医都需要借助仪器才能分析的化学成分?
门“砰”的一声被撞开,秦大山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警员。
“胡说八道些什么!这小子绝对有问题,他怎么会知道这些?他就是凶手,或者见过凶手!给我铐起来,带下去!”
两名警员立刻上前,试图控制住林默。
“不!不要碰我!”林默突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像一道闪电般挣脱了警员的钳制,不顾一切地冲向了房间里唯一一个让他感到“不同”的人——沈澈。
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林默已经死死抱住了沈澈。
他将脸颊和耳朵用力地贴在沈澈的胸膛上,冰冷的皮肤隔着衬衫,传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沈澈的身体瞬间僵硬,他天生不喜与人有任何肢体接触。
但预想中的推拒却没有发生,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耳边传来的、林默带着哭腔的破碎低语。
“你的心跳……是白色的……”
“……没有味道……是干净的……”
紧接着,那声音猛然压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急切和恐惧,钻入他的耳膜。
“听我说……那个剥皮的人,他没有走……”
“现在,他就在警局后门的那片雨地里……他正在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