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贯满盈》奚嘻

1、雨 雨

　　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高校门口挤满了人，熙熙攘攘，嘈杂声混着雨声，显得格外烦闷。学生们或是挤在屋檐下，或是踮着脚尖往大门口张望，等着自家的车。

　　木人间从人群边缘挤过。他带了伞，但伞骨被人踩断了，伞面软塌塌地垂着，根本挡不住雨。他索性把伞扔进了垃圾桶，把书包抱在怀里，免得里面的书被淋湿，粘在一起没法看。

　　“该早点回去的。”他心里想着，加快了脚步。

　　他惦记着前几天在安桥路边喂过的一只黑猫。那只猫很瘦，但眼睛亮亮的，每次见到他都会“喵”一声。他答应过它，过几天再来喂它，还想着要不要问问沅江，能不能把猫带回家养。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木人间没走几步，校服就被淋透了。湿透的布料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身体。校服下，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痕若隐若现——那是最近几次打架留下的。还好，赢了几次赌钱，够买药了。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走到安桥路下，木人间快步走向自己给黑猫搭的简易小屋——一个用破纸箱和塑料布搭成的角落。他蹲下身，往小屋里看去，却空空如也。

　　“是找到好去处了吗？”他抿了抿嘴，心里有些失落。

　　正准备转身离开，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铁丝网。几根鲜绿的爬山虎从铁丝网的缝隙里钻出来，而在爬山虎的后面，露出了一只小小的、断掉的猫爪。

　　木人间的心猛地一沉。他拨开爬山虎，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前几天还活蹦乱跳的黑猫，此刻正被缠在一段尖利的铁丝上。铁丝深深地勒进它的身体，另一只爪子只剩下一层皮毛连着，内脏流了一半出来，被雨水冲刷着，显得格外刺眼。

　　木人间记得很清楚，这里不会有车经过。是谁做的？无从对证。现实就是，黑猫死了。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猫爪和流出来的内脏捡起来，凑到一起。然后，他伸手去解缠在铁丝上的猫身。铁丝很尖利，他的手掌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顺着指尖滴落，砸在铁丝网下几朵生机勃勃的小花上。

　　他把黑猫的尸体和残肢拼好，脱下湿透的校服外套，把猫包在里面，抱了起来。他微微弯着腰，像是在替怀里的猫挡雨。他想，这样，黑猫会不会好受点？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低头看着怀里的黑猫，这是什么感觉？是难过吗？还是愤怒？他分不清。

　　木人间就这样抱着黑猫，一路走回了筒子楼。筒子楼里吵吵嚷嚷的，一群上了年纪的大娘大婶挤在大棚伞下，嗑着瓜子，聊着家长里短——谁家老公出轨了，谁家女儿去大城市工作了，谁家媳妇流产了……什么事都逃不过她们的耳朵。

　　木人间淋着雨走进来，大娘们回头看见他，都闭上了嘴。他也没理会，径直往前走。一个大娘正准备抓把瓜子，却看见木人间怀里抱着的外套被鲜血浸透，鲜红的血滴顺着衣角往下滴，像一朵朵盛开的血花。

　　“啊！！”大娘短促地惊叫了一声，随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

　　木人间走到家门口，抬起手敲了敲门。

　　“嘎吱——”年久失修的门开了。

　　“回来了？这么晚，是不是有事耽误了？”沅江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笑意。他看向门口的少年，雨水顺着木人间的头发滴落，粘在脸颊旁，嘴角的伤口突兀地绽放在白皙的脸上，一双阴沉漆黑的眼睛，毫无生气地望着自己。

　　沅江的目光下移，落在少年抬起的手上——他怀里抱着一件被浸湿的外套，有暗红色的液体正从里面渗出来。

　　“沅江，黑猫死了。”木人间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沅江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的手快一步，把木人间拉进了门。

　　“快去洗澡吧，一会出来吃饭。”他尽力控制着声音。

　　木人间点了点头，转身往房间走。沅江叫住他：“把小猫放在这里吧，你去洗澡。”

　　少年停下脚步，看了他几秒，转身把放着小猫尸体的外套放在了门口的塑胶凳上，然后走进了房间。

　　沅江是撑着墙才站稳的。这世界一定要对这孩子那么残忍吗？

　　他摘下眼镜。

　　沅江看了看木人间的房间，走到塑胶凳旁，把那可怜的小猫连同外套一起，轻轻放进了纸箱子里。外套，应该不能要了。他想着，一会就把外套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