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好巧 颠 ...
-
颠簸的飞机伴随着空姐万年不变的“请系好安全带”不怎么平稳地落了地,临近年关,乘务组还很有人情味地加上了一句“提前祝各位旅客新年快乐”,随即利落地切断了广播,并没有给各位旅客们留下细细回味的时间。
当然应该也不会有哪位旅客会因为这一句不怎么用心的预制祝福而感动得痛哭流涕。
林显之心不在焉地瞄着前方的“乘机须知”,思绪早就不知随飞机的颠簸飘到了哪个犄角旮旯。
这时,大姨的声音强势挤入了他的脑海:“小伙子,你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就是忙啊,明天就年三十了刚回家呀。你说说,这长得这板正精神的,回去老婆孩子肯定想死你了!”
“哎呦姨,您可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不知不觉一年又过去了,在外面累死累活的可不就等着过年回家团圆呢吗。您也新年快乐啊!”
林显之眼睛一眨,面不改色地接住了大姨的话,给这段两个多小时的“忘年交”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他因成功塑造了一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的成功男人形象而心情大好,哼着小曲解开安全带,朝着大姨摆了摆手。
大姨扬起一个独属于六十岁少女的微笑,穿着墨绿色旗袍外搭旅行社红马甲,配着左摇右晃的耳环和满手的纪念品消失在了他视线中。
林显之扫了眼窗外白茫茫一片的“真干净”,一边盘算着一会儿叫哪个冤大头来接自己,一边伸手抬出了行李箱 。
只不过好巧不巧,有位大哥可能回家太兴奋了,撞了他一下——
眼看行李箱就要脱手,这时却突然冒出来一只手稳稳扶住了箱子。
他松了口气,转过身要道谢,没想到对方却先开了口,“老师,好巧。”
林显之一僵,下一秒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鹅毛大雪并没有渐弱的趋势,车里呼呼的暖气让玻璃上结了层雾,雾能挡住人的视线,却挡不住外面的灯火通明映成色块七扭八歪地糊在玻璃上。
“很有点烂泥扶不上墙的味道,”林显之默默在心里点评了一句。
正在开车的那人转了转后视镜,调小了广播时不时飘出来的几句诡异的“好运来”,猛地一拍大腿,中气十足地开口:“林老师,你说这就是缘分嘛,没想到啊没想到,我这今天来接顾豫正赶巧还接上了您!高中毕业咱得有四五年没见了吧?过几天我请客咱好好聚聚啊!”
林显之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就听见顾豫轻飘飘地来了一句:“专心开你的车。”
没想到多年不见,顾豫又新增了个制冷机的功能。
驾驶座上的男人心虚地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林显之,试图用更加震耳欲聋的声音捡起话题:“老师,我听顾豫说您带完我们这届之后就不在一中了?”
“要我说,就那个破地儿,您早就该走了!”
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此人的情商似乎正在随他奔向中年大叔的漫漫征途中而慢慢流失。
“好运来”早已耗尽了气力而偃旗息鼓,街道上劈里啪啦的炮竹声夹杂着大人的苛责一起裹挟着冬风吹到了西伯利亚。
顾豫微微倾斜了下身子,几乎不可闻地开口:“也不知道您现在在哪里工作,我和大毛提前祝您新年快乐。”
林显之对这句假惺惺的祝福表达了工人阶级层面的嗤之以鼻。
毕竟他的年龄马上就要朝着四十整装待发,父母也早背着他跑到黄泉下团圆去了。
新年就像个打着“放假”旗号的狼,至于快乐与否,于他而言也无关痛痒。
“哪能让你们请,到时候叫上大伙一起老师请客!”林显之擅自跳过了两人的前后夹击,笑眯眯地拍了拍正在开车的那人,“对对对,就是这个小区,你停外面就行了。”
林显之拉开车后备箱,冲着帮他拿东西的人一点头:“谢谢你了大桐,新年快乐啊!”
男人大大咧咧地搂过林显之,“客气啥老师,您也快乐啊!”
林显之拖着行李箱绕过已经下车的顾豫,此人似乎已经在冰天雪地中冻成了一根笔直的棒槌。
棒槌突然拉住了他,硬生生开口:“聚餐时间定在初五,你要不想来,我......”
顾豫有个毛病,因为此人吸收了日月精华,长成了一条长长的围墙。奈何围墙虽厚度感人,高度却能傲视群雄,因此垂目看人的时候,在寒风中颤颤巍巍的头发和从镜片后面折射出的光交相映衬,把他塑造成了一块流光溢彩的玻璃碎片——
金玉其表,不过摸着扎手而已。
可惜林显之不吃他那一套。
“你们都订好了老师肯定得给这个面子啊,再说五六年没见叙叙旧也挺好。”林显之若有若无地加重了“老师”两个字,同时向外拽出了自己的胳膊。
故人相见,似乎并不能痛哭流涕地抱在一起追忆过往,而是只能狼狈地随便扯过一张满是漏洞的皮勉强遮在身上,装成人模狗样地向对方嘘寒问暖。
其实有几两真心双方都再清楚不过。
新年马不停蹄推着每个人向前走,尽管街旁的小摊还是一如既往地坑钱,天空还是一如既往地灰暗,人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如意。
见到顾豫似乎奠定了他这一年的基调,林显之终于推开了家门,他看着家里那个无论何时永远亮着的夜灯沉默了几秒,然后“啪”地一声打开了开关。
新年新气象,可是似乎只有过去总抓着人们不想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