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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厚重的混凝 ...

  •   厚重的混凝土隔绝了凛冬的风雪,却挡不住无孔不入的寒意,顺着墙体的裂缝丝丝缕缕地渗进来,混着尘土与淡淡的消毒水味,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这里是实验室爆炸后为数不多完好的备用休息室,沈赤厌花了半个下午清理干净,用捡来的防水布堵死了漏风的缝隙,又把散落的实验台软垫拼在一起,铺了两层干净的防尘布,勉强搭出了一张能睡人的床。

      应急灯的绿光微弱,堪堪照亮半间屋子,另一半隐在浓稠的黑暗里,像蛰伏的巨兽。远处隐约传来丧尸拖沓的脚步声与低沉的嘶吼,隔着厚厚的防爆门传进来,闷闷的,像敲在人心上的鼓点,每一声都带着末世独有的寒意。

      苏清眠裹着沈赤厌给她找的厚毯子,蜷缩在软垫床上,指尖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冰凉。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听着门外的动静,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僵。

      这是她苏醒后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从休眠舱里醒来不过十几个小时,她的人生就被彻底颠覆。三年的空白,面目全非的世界,吃人的丧尸,还有无处不在的危险,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她裹得喘不过气。唯一能让她安心的,只有不远处靠在门边的那个身影。

      沈赤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门口的地上,手里始终握着那把染血的军刺,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雕塑。她的目光落在防爆门的观察窗上,眼神冷冽,时刻警惕着外面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执行者的本能让她哪怕在休整时,也始终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戒。

      她本来打算整夜守在门外,把这间唯一安全的屋子留给苏清眠。可苏清眠看着她站在门口要关门的样子,攥着毯子的边角,小声说了一句“我怕黑”,那句到了嘴边的“自己克服”,最终还是被她咽了回去。

      她这辈子,第二次为同一个人破了例。

      “睡吧。”沈赤厌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依旧冷硬,却比白天柔和了几分,“我守着,不会有东西进来。”

      苏清眠看着她的身影,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她点了点头,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这一天的惊吓、恐慌、无措,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就渐渐平稳,陷入了睡眠。

      沈赤厌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了床上的人身上。

      微弱的绿光落在苏清眠的脸上,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轮廓。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嘴里还时不时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带着不易察觉的委屈。

      沈赤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活了二十四年,十五年都在末世里厮杀,见惯了背叛、死亡、肮脏与血腥,早就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危险,习惯了对所有活物都保持戒备。她的世界里,只有杀与被杀,活下去与被淘汰,从来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干净、柔软、毫无防备,像一缕月光,猝不及防地照进了她暗无天日的人生里。

      她甚至会因为这个人皱一下眉,而莫名地心烦。

      沈赤厌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重新看向门外,握紧了手里的军刺。她告诉自己,带着她只是权宜之计,等她恢复了体力,等她摸清了禁区外的情况,就把她送到安全的人类据点,从此两不相干。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她比谁都清楚,末世里的人类据点,比丧尸更可怕。像苏清眠这样毫无自保能力、又干净得过分的女孩,送进去,等于把羊送进了狼群。

      夜越来越深,外面的尸吼渐渐远了,只有风刮过废墟的呜呜声,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就在沈赤厌的神经稍稍放松的瞬间,床上的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爸!别去!”

      苏清眠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白色的衬衫湿哒哒地贴在背上,头发凌乱地粘在脸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满是惊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的目光涣散,还没从噩梦里挣脱出来,眼前全是冲天的火光,震耳欲聋的爆炸,还有父亲被火焰吞噬的背影。

      那是她闭眼前最后的画面,也是缠绕了她三年的噩梦。

      下一秒,汹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了她的防线,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掉,她捂住脸,崩溃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又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在无边的黑暗里,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沈赤厌几乎是在她尖叫的瞬间就弹了起来,军刺瞬间出鞘,眼神骤然凛厉,以为有丧尸闯了进来,或者有敌人偷袭。可当她冲到床边,看到的却是缩在床上捂着脸崩溃大哭的苏清眠,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手里的军刺还保持着出击的姿势,浑身的杀气还没散去,可看着哭得浑身发抖的苏清眠,她所有的警惕和冷硬,都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只剩下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杀过无数丧尸,斩过数十个叛徒,面对过成百上千的尸潮都没慌过,可现在,面对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女孩,她彻底慌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以前在组织里,也有队员因为压力崩溃大哭,她只会冷眼旁观,要么转身就走,要么冷喝一声“闭嘴”,从来不会有半分动容。哭是末世里最没用的东西,只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消耗自己的体力,只会让死来得更快。

      可对着苏清眠,那句到了嘴边的“别哭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站在床边,身体僵硬,手抬了又放,放了又抬,想碰一碰她,又怕自己粗糙的、沾过血的手弄疼她;想开口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嘴笨得厉害,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想不出来。

      最终,她只能笨拙地把军刺收起来,放在床边够得到的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坐在了床沿,离苏清眠还有一点距离,生怕自己身上的寒气和血腥味吓到她。

      “……噩梦?”

      憋了半天,她才憋出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依旧带着惯有的冷硬,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和无措。

      苏清眠听到她的声音,哭得更凶了。她放下捂着脸的手,泪眼朦胧地看着眼前的沈赤厌,看着她脸上无措的表情,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担忧,积攒了一整天的恐慌、委屈、茫然,还有对父亲的思念,彻底爆发了出来。她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猛地扑进了沈赤厌的怀里,死死地抱住了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胸口,放声大哭。

      沈赤厌的身体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连呼吸都停了。

      怀里的人浑身滚烫,带着眼泪的湿意,身体还在因为哭泣而剧烈发抖,柔软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她,把所有的重量都交给了她。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里人的心跳,能闻到她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气,能感受到她的眼泪透过作战服,渗进她的皮肤里,烫得她心口发紧。

      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和人这么亲近过。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僵了很久,最终还是轻轻落了下去,落在了苏清眠的背上。她的动作笨拙得厉害,手背上全是疤痕和薄茧,怕自己力气太大弄疼她,又怕太轻起不到安抚的作用,只能一下一下,极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了。”她的声音放得很低,哑得厉害,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只是噩梦,我在这里,没人能伤你。”

      她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翻来覆去地说这几句话。她想告诉她,外面的丧尸进不来,她会守着她,不会让她受到一点伤害,可那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笨拙的、干巴巴的安抚。

      苏清眠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在她的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她落在背上的、笨拙却温柔的拍打,还有她那句“我在这里”,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压抑的哽咽,却依旧死死地抱着她,不肯松手,仿佛一松手,她就会消失,自己就会重新掉进无边的黑暗里。

      沈赤厌就这么坐着,任由她抱着,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人。她的腿很快就麻了,腰也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发酸,可她连换个姿势都舍不得,就这么静静地坐着,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替她顺气。

      不知道哭了多久,苏清眠的哭声终于停了,只是肩膀还在时不时地抽动,哽咽着,用哭哑了的嗓子,小声地跟她说话。

      “我梦到我爸爸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有化不开的委屈和思念。沈赤厌的手顿了一下,心脏莫名地跳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她的背,安静地听着。

      “他叫苏敬言,是这里的首席研究员。”苏清眠把脸埋在她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回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从小就在实验室里长大,我妈妈走得早,是我爸爸一手把我带大的。他总是很忙,每天都泡在实验室里,熬好几个通宵不睡觉,可他从来不会忘了给我带糖,会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给我做蛋糕,会把我护得好好的,从来不让我接触外面的危险。”

      她的声音渐渐温柔了下来,说起父亲的时候,眼里带着光,哪怕隔着眼泪,也亮得惊人。

      “爆炸前一天,他就不对劲了,总是看着我发呆,眼睛红红的,跟我说了好多莫名其妙的话,说让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说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恨。那天晚上,警报突然响了,整个实验室都乱了,到处都是枪声和爆炸声,他冲进我的房间,把我往地下密室的休眠舱里推,他说清眠,别怕,睡一觉就好,等你醒了,一切就都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了沈赤厌的作战服上,渗了进去。

      “他把我推进休眠舱,关上舱门的那一刻,我看到他身后的门被炸开了,火光冲了进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苏清眠抬起头,红着眼睛看着沈赤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沈赤厌,你说,我爸爸他还活着吗?他是不是还在找我?”

      她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又满是害怕,像个等待宣判的孩子。

      沈赤厌看着她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见过那份加密文件,灾变历十二年,实验室爆炸,首席研究员苏敬言,当场身亡。

      这句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她不忍心,打碎这个女孩唯一的期待。

      就在她沉默的瞬间,心脏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猝不及防的刺痛,像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她猛地屏住了呼吸,脸色瞬间白了几分,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脑海里突然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刺眼的爆炸火光,满地的鲜血,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倒在地上,眼睛里满是绝望和恳求,还有耳边响起的、冰冷的指令:清除目标苏敬言,不留活口。

      那些画面快得像闪电,一闪而过,快得她抓不住,只留下一阵剧烈的头痛,还有心口挥之不去的刺痛。

      “沈赤厌?你怎么了?”

      苏清眠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看到她骤然发白的脸,还有紧紧皱起的眉头,连忙止住了眼泪,伸手去碰她的脸,语气里满是担忧,“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是不是伤口疼了?”

      她的指尖碰到沈赤厌的脸颊,冰凉的触感,让沈赤厌瞬间回过神来。她强行压下脑海里的碎片和心口的刺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事。”

      她避开了苏清眠的问题,没有回答苏父是死是活,只是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又轻柔,像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别想了。”她低声说,“先好好睡觉,等天亮了,我陪你找他。”

      这是她这辈子,说过的最没有把握的一句话。可看着苏清眠眼里重新亮起的光,她觉得,哪怕是骗她的,也值得。

      苏清眠点了点头,吸了吸鼻子,重新靠回了她的怀里,像只找到归宿的小猫,安安静静地蜷缩着,不再哭了。哭了大半夜,她早就耗尽了所有的力气,靠在沈赤厌的怀里,听着她沉稳的心跳,闻着她身上让人安心的气息,困意终于再次涌了上来。

      没过多久,她就重新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也舒展开了,睡得很安稳,再也没有做噩梦。

      沈赤厌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平在床上,替她掖好了毯子,把毯子的边角都压好,挡住了从缝隙里吹进来的寒风。她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坐在床沿,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的睡颜。

      夜还很长,天边没有一丝光亮。远处的尸吼又渐渐近了,时不时传来几声凄厉的嘶吼,在空旷的地下废墟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沈赤厌微微侧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从观察窗透进来的、带着寒意的风,也挡住了门外传来的、令人不安的尸吼。她坐在床边,像一尊守护神,把所有的黑暗、危险、寒意,都挡在了自己身后,只留给床上的人一片安稳与温暖。

      这一夜,她没有合眼,彻夜守在苏清眠的身侧。

      军刺放在手边,随时可以出击,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床上的人身上。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刺痛,还在隐隐作祟,脑海里的碎片依旧模糊,可她心里却无比清晰地知道,从这个女孩攥住她衣角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就再也回不到以前了。

      天快亮的时候,苏清眠在梦里翻了个身,无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沈赤厌垂在床边的手。

      沈赤厌的身体顿了顿,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回握住了她柔软的、微凉的手指。

      窗外的黑暗渐渐褪去,第一缕微光,终于顺着废墟的缝隙,照进了这间地下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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