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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防空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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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空洞里的寂静,被远处传来的第一声枪响彻底撕碎时,苏清眠正盯着沈赤厌留下的那张地图。
红笔标注的逃生路线密密麻麻,连哪个拐角有掩体、哪个废弃屋有补给都写得一清二楚,旁边还压着一张字条,是沈赤厌的字迹,笔锋锋利,却写得格外小心:“往南走,第七个安全屋有接应,能送你去内陆安全区。别回头,别找我。”
字条的边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是她右肩旧伤渗出来的血。
苏清眠的指尖抚过那行字,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开来。她逼着自己移开目光,逼着自己去收拾背包,按照沈赤厌规划的路线走,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捕捉着远处的动静。
一声接一声的枪响,从西北方向传来,隔着几十公里的距离,依旧清晰得刺耳。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连着一声,每一次炸响,都让苏清眠的心跳漏跳一拍。
那是沈赤厌去的方向。
她骗了她。什么探路,什么引开周边巡逻队,她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孤身一人去撞组织的天罗地网,用自己当诱饵,把所有追兵都引到她身上,给她挣出一条生路。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她猛地站起身,在防空洞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两个声音疯狂拉扯。
一个声音在说:沈赤厌是杀了你父亲的凶手,她罪有应得,她死了,你的仇就报了,你就可以彻底放下,去过父亲希望你过的安稳日子。
可另一个声音却在尖叫:她是为了护你才去送死的!这两年里,无数次生死关头,是她挡在你身前,是她把你从地狱里拉出来,是她把所有的温柔和生路都给了你!你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是真的。可这两年里,沈赤厌的守护、温柔、奋不顾身,也是真的。
恨意和爱意像两根带刺的藤蔓,死死缠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逼着自己冷静下来。她告诉自己,她不能让沈赤厌就这么死了。父亲的死还没彻底查清,组织的阴谋还没揭开,沈赤厌欠她的,欠父亲的,还没还。她不能就这么死了,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这个念头一起,所有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她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枪和冲锋枪,把沈赤厌留下的弹匣全都塞进背包,反手锁上防空洞的门,跳上了沈赤厌留下的备用越野车。钥匙就插在车上,显然是她早就准备好的,却没想到,她最终没有开着它往南走,反而朝着枪声最密集的西北方向,一脚油门踩到底,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荒土飞速倒退,风卷着沙砾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苏清眠握着方向盘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赶到地下兵工厂的时候,整个厂区已经被硝烟和血腥味笼罩。厚重的铁门被炸开了一个大洞,门口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黑色的作战服被血浸透,全是组织的精英执行者。
苏清眠熄了火,握紧手里的枪,放轻脚步,顺着炸开的洞口摸了进去。兵工厂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断断续续地亮着,子弹擦着墙壁飞过,溅起一串火星,枪声、惨叫声、嘶吼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她贴着掩体往前走,转过一道承重墙,终于看清了里面的场景。
数十个全副武装的执行者,呈包围圈死死围在中央,枪口齐刷刷对准了中间的人。沈赤厌靠在一根开裂的水泥柱后面,浑身浴血,黑色的作战服早已被血染透,右肩、胳膊、大腿,全是狰狞的枪伤,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了暗红色的小溪。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沾着血污,嘴唇惨白,连呼吸都带着粗重的喘息,可握着枪的手,依旧稳得可怕。
弹匣早就空了,她手里只剩下一把□□,刀刃上全是缺口和血。哪怕已经被逼到了绝境,哪怕浑身是伤,她依旧没有退后半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头被逼到悬崖边的孤狼,眼底依旧是淬了冰的戾气,死死盯着围上来的人。
“零号,别撑了!你已经跑不掉了!”带头的执行者举着枪,声音里带着忌惮,“交出苏清眠,我们可以给你个痛快!”
沈赤厌突然笑了,笑得带着血腥味,却依旧狠戾:“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苏清眠的心上。她终于明白,沈赤厌死守在这里,不是为了别的,是为了把所有想找她的人,全都拦在这里。哪怕她自己已经油尽灯枯,也绝不让任何人,往她藏身的方向迈进一步。
就在这时,两个执行者绕到了水泥柱的侧面,想从背后偷袭沈赤厌。其中一个已经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沈赤厌毫无防备的后背,指尖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沈赤厌的注意力全在正面的包围圈里,根本没察觉到身后的危险。
苏清眠想都没想,抬手举枪,扣动了扳机。
两声连续的枪响,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个偷袭者的后脑,两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就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整个兵工厂瞬间安静了一瞬。
沈赤厌的身体猛地一僵,她不敢置信地缓缓回过头,顺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看去。昏暗的光线下,苏清眠站在掩体后面,手里举着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硝烟,正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赤厌的瞳孔骤然收缩,眼里的狠戾瞬间褪去,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慌乱和不敢相信。她几乎是嘶吼着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苏清眠!谁让你来的?!走!我让你走!”
她怕了。她不怕自己被围攻,不怕死,可她怕苏清眠陷入这必死的绝境,怕她因为自己受到一点伤害。
“走?现在说这些,晚了。”带头的执行者反应过来,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苏清眠的方向,“既然送上门来了,那就一起死!”
枪声瞬间再次炸响。
苏清眠纵身跃到另一根掩体后面,抬手反击,子弹精准地打中了最前面那个执行者的肩膀。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个姿势,每一次瞄准,都是沈赤厌手把手教给她的。两年的时光,沈赤厌早就把一身的本事,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沈赤厌看着她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滚烫的暖意,随即又被浓浓的愧疚和慌乱取代。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握着匕首,纵身从水泥柱后冲了出去,趁着执行者注意力被苏清眠分散的瞬间,利落割开了最近两个人的喉咙。
“清眠!背靠背!”她嘶吼着开口,朝着苏清眠的方向冲过去。
苏清眠没有犹豫,立刻从掩体后冲出来,几步跑到她身边,后背紧紧贴上了她的后背。
熟悉的体温透过染血的作战服传过来,和无数次生死关头一样,两人背靠着背,把毫无防备的身后交给了对方。哪怕她们之间隔着杀父之仇,隔着无法弥补的鸿沟,可在枪林弹雨里,这份刻进骨子里的默契,从来没有变过。
沈赤厌在前,挡下了正面所有的子弹和冲击,哪怕胳膊又挨了一枪,也依旧半步不退,枪枪爆头,狠戾得像一尊杀神。苏清眠在后,替她扫清所有侧面和身后的偷袭者,每一次扣动扳机,都稳准狠,没有一丝犹豫。
鲜血溅在两人身上,枪声震得耳膜生疼,可她们的后背,始终紧紧贴在一起,没有分开过一瞬。
不知道杀了多久,最后一声枪响落下,兵工厂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过气。
沈赤厌撑着最后一口气,确认没有活口了,才猛地松了劲,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在地。苏清眠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触到她胳膊上温热的血,指尖猛地一颤,又立刻收回了手,像是被烫到一样。
沈赤厌站稳身体,看着她,眼底满是愧疚、疼惜,还有一丝不敢奢求的暖意。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让你受惊了,可最终,只沙哑地挤出一句:“你不该来的,这里太危险了。”
苏清眠没理她,转身捡起地上的车钥匙,率先朝着兵工厂外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能走就跟上,别死在这里。”
沈赤厌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血腥味的笑,拖着浑身是伤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跟了上去。
越野车在荒土上疾驰,最终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安全屋。苏清眠把车停在隐蔽处,扶着沈赤厌进了屋,把医药箱摔在她面前,声音依旧冰冷:“自己处理,还是我来?”
沈赤厌看着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她动作。
苏清眠深吸一口气,拿出剪刀,剪开了她身上已经和血粘在一起的作战服。狰狞的伤口露出来,枪伤、刀伤,旧伤叠着新伤,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拿着碘伏棉片的手,明明已经放得很轻,沈赤厌却还是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却硬是没吭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碘伏碰到伤口时,细微的滋滋声响。苏清眠低着头,一点点清理着伤口,缝合、包扎,动作熟练,都是沈赤厌之前教她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了沈赤厌的胳膊上,烫得沈赤厌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想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抬到一半,却又不敢伸过去,怕她躲开,怕她厌恶。
苏清眠抬起头,红着眼眶,眼底还挂着未干的泪珠,看向她的目光里,有恨,有疼,有怨,还有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藏不住的在意。
她看着沈赤厌,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却无比坚定:“沈赤厌,你给我听好了。”
“我今天救你,不是原谅你,更不是忘了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把三年前的所有真相,一五一十地告诉我,给我父亲,给所有死在那场任务里的人,一个完完整整的交代。”
沈赤厌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她看着苏清眠通红的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好。”
“我这条命是你的。你想什么时候要,想让我怎么还,都可以。”
“只要你让我活着,只要你让我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答应你。”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杀父之仇的鸿沟依旧横在那里,可从苏清眠转身回来找她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再也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