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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 破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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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木屋角落蜷缩着一位被薄被蚕食的少年,屋外的大雪伴着野兽般的吼叫,穿缝而入。
滴落在地面的水滴快要结了冰。
“咚咚。”敲门声让少年一哆嗦,她快速抹走眼角残留的眼泪,拨开身上裹满的束缚,站起身,战战兢兢地看向门口。
“大小姐,是老奴。”
熟悉的声音传来,许袈瓷紧绷的身子一瞬间放软。她靠着破皮的墙壁缓慢滑落,直到扯过被子重新给自己包上,才开口回应:“进来。”
“是,大小姐。”门缝逐渐扩大,进来的是位穿着棕色布衣的妇人。
她抱着床被褥,急匆匆扑往角落:“老爷怎么能这么对你……怎么能这么对你…”
许袈瓷拖着衣摆往后蹭。
“小姐,你等着,老奴去替你说情,就算是豁出命,也要为你讨回公道!”说罢,她就要冲出去,许袈瓷及时拉住她的手腕。
冰凉刺骨的触感,让嬷嬷哭得更加厉害。
“张嬷嬷,公道讨不回来,况且……”许袈瓷低下头,竖起来的被子墙正好掩藏住其半边脸。
再开口时,她的嗓音像是困在了喉咙里,闷得喘不过气:“他们没有冤枉我。”若不是被发现,他现在已经死了。
“小姐,你说什么?”
“我会尽快把事情解决。”
“可是……”
“放心,明日我便可以重回到玲杨院。”说着,许袈瓷将散落在身前的被子拢在一起,递了出去,“你把这个拿回去。”
张嬷嬷顺手接过,转身就要离开。结果刚走到门边,她停脚,侧身,端着一副担忧的模样说道:“小姐,你可是想好了对策?能否让老奴知晓一二,老奴担心小姐。”
闻言,许袈瓷抓着被子的手更加使力,布料上出现了又密又长的皱纹。
真好笑。她抿着唇,搭落着似蝴蝶扑朔的长睫,喉头的苦涩让她不想再开口说话。但偏偏这个时候,沉默是最好的答案。
她微微抬眼,看见张嬷嬷带着悟出打肿脸充胖子的恍然,踏出了屋子。
——
是夜,毛绒绒的月亮与雪糊在一起,有红色梅花掉落,一瓣,两瓣……
“你大逆不道!你敢弑父,老天定然不会放过你!”屋里一位穿着白色亵衣的中年男子用后背不停挤弄着扇门门板,一手扒拉着门窗试图摇晃掉外面的铁锁,一手颤抖着指向眼前的执剑少年喋喋不休。
“你下毒害我母亲,也没见老天下场收你。如今只能我亲自报仇,也算是回了这因果报应。”许袈瓷不再废话,一剑入喉,直接将人捅了个对穿,鲜血直流。
她拔出剑,从窗户间穿过,坐回窗槛,低眸用白布细细擦拭起银剑上的污水。剑身明亮,映出一双眼尾平滑上挑,圈着棕色玻璃球的丹凤眼。
许袈瓷拂手捻过眼下的两滴红,将其送进墙壁积雪的口中,喂它吃掉。
“嘎吱——”树枝断裂。
听到声响,她迅速跳下,移动剑身,偏头看去。积雪装点的枯树边沿,一抹粉色露得格外张扬。
“小姐,是老奴。”
“嬷嬷,你怎么在这?”
“老奴看见小姐出来,有些担心,就跟着了。”
许袈瓷站在原地,没动一步。
“小姐,你没事吧?”张嬷嬷主动靠近。
剑刃直指脖颈。
许袈瓷持着能冻死人的嗓音警告:“你若是不想活,可以继续装。”
“欸?”被埋在石头堆里的声音就这样轻易被勾出头,简单的疑问如同温水里探出头的小锦鲤,在向岸边人打招呼。
“……”许袈瓷向前移动,将剑抵在对面人一瞬显出来的喉结。
“我觉得我装得很像。”原本的老人已然变化模样,成了身姿卓立的少年郎。
银冠束发,白靴托身,粉衣垂落。貌艳独绝,世无其二。
许袈瓷的眸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莫不是……衣服?”那人眼眸含笑,抬起亭亭玉立的手指,指尖点了点剑身,“可我觉得粉色比那棕色好看。”
没人回应他,只有一把长剑在朝前移动。锋利的剑刃顷刻间划破苍白的皮肤,生出鲜红的‘玫瑰’,陷进了雪堆。
可那人没受丝毫影响,继续说道:“其实,无论我是不是张嬷嬷,你都不会放过,可对?”
“……”
“你很清楚,张嬷嬷是个坏人,我今日可是看到她在你门外偷偷摸摸的,像只狡猾的黄鼠狼。”
“可你还是变了她的样子。”许袈瓷突然接话。
“嗯,想体验一下当黄鼠狼的感觉,找趣,解闷。”那人捞过发间的链子,放在指腹间轻轻磋磨,“可惜,没骗过你,还是你更胜一筹。”
“……”
许袈瓷不觉得最后一句是好话,手上猛地一使力,剑径直冲过去。
“啪嗒——”剑身发出哀鸣,生了裂纹。碎片,无情掉落。
人直接消失在原地。
许袈瓷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捏在指腹间,手默默使力,泛着粉的指甲肉逐渐染上苍白。
她猜准自己杀不死对方,只是剑的破碎,却是意料之外的之外,比那人凭空消失在眼前还要让人猝不及防。
此物伴了她十七年有余。
她狠狠撞击,碾磨口中深处的牙齿,又渐渐松开。
她想说点什么泄出心火,然而总找不出对等的话,最后只扯了一边嘴角,从中溢出点冰碴子:“呵。”
走后,屋子起了火,火烧得很旺。灰烬落成了茫茫白雪里的墨。
许袈瓷渐渐远离烟雾,朝着玲杨院走去。不久,她环着沾有土壤的小木盒,揪着衣服下摆拢起来的临时袋子口从那回来,侧身抵开了小破屋的屋门。
盒子被放下,打开,里面有一把匕首,它喜欢躺在土下的盒子里睡觉,一觉能睡上十几年。
她把东西取出来,给从衣服间轻轻抖落出来的剑片腾地。剑片坠落,上面有从屋外悄悄溜进来的月光。
月光在碎片上撒欢,跳来跳去,最后爬上许袈瓷的肩头,歪着脑袋,靠在她的额角,看着她捏起一片又一片剑片,再一次次放下。
良久,月亮无聊,挂在了枯树枝头。许袈瓷终是放过眼前的东西,走进角落,盖上被子,在哆嗦下睡去。
“母亲,阿瓷给你报仇了。”
“母亲,阿瓷冷。”
“母亲,阿瓷好想你。”
……
翌日清晨,在听到踩雪声时,许袈瓷就已经清醒。她握紧匕首柄,闭目闻声。
“杀了她。”
“少爷,老奴……老奴不敢杀人。”
“你若不杀,死的便是你儿子。”
“好……好……老奴这就……这就动手。”
“小姐,你莫要怪老奴,老奴没办法……你莫要怪老奴。”张嬷嬷举着刀一步步朝她靠近。
许袈瓷这才张开点眼皮,眯着眼,把视线献给了屋门和窗户。
“关得都很严实。”她想。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东张西望,真是傻得跟你母亲如出一辙。”是张嬷嬷身后站着的女子在竭尽全力地倾倒秽语。
“小姐,你……你醒了?!”张嬷嬷的脚步忽而僵在原地,举着刀的手更是一动不动。
许袈瓷滑动眼珠瞥了一眼。许是天时地利人和,她突然想起了那位粉衣少年,想反驳那句“还是你更胜一筹”的言语。
瞧瞧,现在出现了更胜十筹的作态。
她从原地站起,用脚尖踢走窝在身旁的被子。匕首柄在指尖翻转,换了个方向,刃尖朝后。
她踩着空气,半步半步地向前移。
张嬷嬷不自觉后退。
“嬷嬷,你总是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各种理由,我明明送你们去了更安全的地方,可你却带着儿子偷偷跑了回来。”许袈瓷细细摩擦着泛冷的银质柄,接着道,“你一边对我好,弥补母亲对你付出真心的愧疚,一边又将愧疚抛得远远的,帮别人监察我,陷害我。”
说完,她赏了一息面前人左右横飞的眼神,也不给对面开口的机会,忽地往前,钳住嬷嬷的手腕,用嬷嬷手里的刀刺向了嬷嬷的左眼。
“啊——”惨叫声即将震破屋子。
许袈瓷揉了揉耳朵,随即偏移步子,快速来到左后方,抬起右脚,将还处于不可置信的人踹倒在地。
“你!”地上的人满脸狰狞。
她再抬胳膊,果断将匕首扎进了对方的右腿。
这次的惨叫声更大。
不绝于耳。
“你这腿踹过这么多人,不能要了。”许袈瓷擦干净刃上的血,将已经脏了的白布随意扔到一边,再次开口,“你不急着为你父亲哭丧,倒先过来找我麻烦。”
“父亲是被你杀的?”叫着的人勉强找到舌头,从牙缝里堪堪挤出来几个字。
“是我。”许袈瓷坦然承认。她缓慢弯腰,上半身前驱。
匕首的刃面有分寸地拍打了几下面前人的脸。
“我杀了他们,你的亲兄长正好可以继位。”
“但你还觊觎嫡长女的身份,便想要除掉我。”
“可惜了,最后将不会如你所愿。”
刃尖开始悠然自得地朝对面人张开的嘴靠近。
“你的舌头早在前天就该没了,毕竟整日只能吐些污秽之物的玩意,留着也是多余。”
越来越近,匕首突然又嫌弃地退出来,躲进了壳子里。
“罢了。”许袈瓷转身,往后走去。
被嫌弃的人顿时回神,双目圆睁,两手拖动起全身,着急忙慌地往门口爬。张嬷嬷也反应过来,捂着流血的眼要偷溜。
“门外是黄泉,门内有生路。”许袈瓷慢条斯理地提醒,然后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刀。
听到此,另外两人也都不是个蠢的,懂了弦外之音,又思及她方才下手果断且游刃有余的一幕又一幕,便不再敢动分毫,眼睁睁看着许袈瓷提着刀慢悠悠地走到他们跟前。
“小姐,小姐,老奴错了,老奴错了,您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放过老奴,放过老奴……”张嬷嬷扑腾一声跪地,额头不停地撞击地面。
“姐姐,妹妹错了,妹妹不该乱说话,也不该来害姐姐,求求姐姐,饶妹妹一命,饶妹妹一命……”许二小姐想要去抓许袈瓷的衣角,却被躲开。
“行,我不杀你们,但需要付买命钱,张嬷嬷一百两,许二小姐两百两。你们只需要告诉我钱在何处,我自行去取,能取过来就放过你们。”
许袈瓷说完,又单独来到许二小姐面前,继续道:“但你还需要交额外的东西,比如舌头。当然,你也可以用其他物件代替,比如……与我母亲相关之物。”
许二小姐怔了怔,立马反应过来:“有,我有。”
这样的回答让许袈瓷的心被拉扯到几乎变形,她只是没报多少希望的诈上一诈,竟真的有……
“是一个金色盒子,在我床底下放着。”
许袈瓷蹲下身,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寻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但因眼白放大而显得紧缩的眸子里,只余下惊恐。
“你最好没有骗我。”声音在冰水深处,荡起了涟漪。
她迅速去附近寻绳子把两人绑在一起,问清楚放钱的位置,拿粗布堵上他们的嘴,从走到跑,离开了这间屋子。
许二小姐住的院子不算远,没出一刻,许袈瓷就到达院墙外,伏在墙头,窥伺可乘之机。
雪从昨到今,才得片刻歇息,院里的人拿着扫帚四处清雪。一阵风过,两边梅花的花瓣飘起,洒落一地。
“这有只狸奴,白毛蓝眼睛,当真好看!”一棵梅花树下,有位丫鬟突然惊呼,惹得其他人好奇,纷纷围上去看。
许袈瓷趁此跳下,贴着墙根,轻声路过。接着绕到闺阁后,翻进半开的窗户,若棉花敲击石头,不曾出半点动静,直往床边走。
她半趴在地,一眼就瞧见了金色盒子,赶忙伸手勾到身前,藏进了怀里。
——
雪又落。
许袈瓷将取回来的几样东西放下来,摆放在被绑着的两人面前。
“等我确认完最后一件东西,你们就可以走了。”说着,她拿起金色盒子,摁下锁扣。
“咔哒。”盒子被轻易打开。
“你竟然能打开?!”许二小姐不可置信道。
许袈瓷没理她的震惊,默默取出盒子里泛黄的信纸,展开。
是母亲的字迹。她捏着纸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致吾女。”
“阿瓷,见此信时,为娘已去,莫要挂心。娘只愿阿瓷无悲无忧,喜乐安康,一生平安顺遂。”
“阿瓷,娘其实是位修士,家父乃清阳山掌门沈行舟,家母则是清阳山长老陈映雪。若娘不在后,吾儿受了委屈,可去观音城寻他们。”
“当年娘因下山除妖,中了失魂术,失了记忆,与你爹相爱,嫁人生子,恢复记忆时又得知身中彼岸毒,无法根治,活不过三日。”
“阿瓷,娘其实想再陪你十年,二十年,一辈子。”
“阿瓷,娘想他们,好想……好想。”
信尾落:“沈枝卿。景初二百三十九年三月一日。”
纸上有陈年旧泪留下的褶皱,如今又添了新泪,染湿了字迹。
良久,许袈瓷合上信,将其收进盒子。
她端着和木头人一样的姿态,僵直且缓慢地移步至角落,拿出还装着木盒的包裹,解开。金盒和银子全都被放进去后,再系上活结,挎于肩膀。
“等会儿会有人过来替你们解开。”她走到门间,侧过身讲话。
顷刻间,两人疯狂拉扯起身子,堵嘴的布不停蠕动,眼里满是惊恐。
“放心,我不骗你们。”说罢,屋内陡然陷入昏暗,只留下一扇年迈的窗户在颤颤巍巍地偷渡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