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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落砚台,岁月成碑 雨落砚台, ...

  •   深秋的雨总带着刺骨的凉,细密的雨丝斜斜砸在老旧的窗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像谁在耳边不停摩挲着一张砂纸。

      陈砚之把最后一件叠得方整的白衬衫压进纸箱,指腹不经意蹭过领口内侧的刺绣——是多年前林叙之亲手绣的“砚”字,针脚歪歪扭扭,线尾还藏着半根没剪干净的棉线,像一段没说完的话。

      他指尖顿了顿,将纸箱推到墙角,那里已经堆了三个同样印着搬家公司logo的箱子,在昏暗的客厅里像四座沉默的墓碑。

      空气中还残留着林叙之惯用的雪松味香薰,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潮湿雨气,凝成一种让人窒息的冷。

      玄关的风铃忽然叮铃作响,是林叙之回来了。他脱鞋的动作很轻,深灰色的羊绒外套搭在臂弯,衣摆还滴着水,带进一股浸骨的寒气。

      “都收拾好了?”他问,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

      陈砚之没回头,目光黏在茶几上那只摔裂的青瓷杯上。杯身的冰裂纹像一道狰狞的伤疤,是昨天争执时被他扫到地上的。

      那是林叙之攒了三个月工资,在陶艺市集蹲了整整一天才淘到的宝贝,当时他举着杯子冲进家门,眼里亮得像盛了星子:“砚之你看,这釉色像不像我们初遇时的那片海?”

      “差不多了。”陈砚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弯腰去拎沙发上的帆布背包,拉链头勾住了布料,扯出一道难看的褶皱。

      林叙之走到他身后,距离近得能闻到他发梢的雨腥味,混着惯常的雪松香气,此刻却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那盆文竹,”他忽然开口,视线落在阳台的方向,“你带走吧,你总说它长得像我写废的稿纸。”

      陈砚之猛地转身,撞进林叙之的眼睛里。那双曾盛满星光的眸子,如今只剩下一片荒芜,像被台风过境后的沙滩,什么都没留下。

      他想起去年冬夜,林叙之发烧到三十九度,迷迷糊糊攥着他的手往自己脸上贴,滚烫的呼吸喷在他手腕:“砚之,你看外面的雪,落在睫毛上像不像星星掉下来了?”

      那时他还笑着捏对方的脸,说“烧糊涂了吧,星星哪有这么凉”。

      可现在,连一场能一起看的雪都没有了。

      “不用了。”陈砚之移开视线,背包带勒得肩膀发疼,“它在你这儿,活得更好。”

      开门时,风夹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客厅的窗帘猎猎作响,像一面快要坠下的帆。

      陈砚之没回头,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又一盏盏熄灭,像极了他们之间一点点冷下去的温度。

      楼下的雨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撑开伞的瞬间,瞥见阳台的身影——林叙之站在那里,灰色毛衣的领口被风吹得翻卷,手里还搭着一条没来得及收的浴巾。

      那盆文竹就放在他脚边,细弱的叶片在风雨里微微颤抖,像在无声地哭。

      陈砚之往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柏油路积了水,倒映着巷口暖黄的路灯,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知道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比如那只青瓷杯,比如他们之间那些被时光泡软、又被争吵磨硬的岁月。

      三年前他们租下这套老房子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林叙之背着画夹跑在前面,帆布鞋踩进水洼里溅起一串水花,回头冲他笑:“砚之你快跟上!阳台朝南,刚好能放我的画架!”

      那时他手里还抱着刚从花鸟市场淘来的文竹,叶片上沾着雨珠,像林叙之眼里的光。

      他们蹲在阳台组装宜家的简易书架,林叙之不小心把螺丝掉在地上,趴在瓷砖上找了半天,抬头时鼻尖沾了灰,活像只偷吃东西的猫。

      后来的日子像被按下快进键。林叙之的画稿越堆越高,他的加班越来越多。

      餐桌上的热菜渐渐变成了外卖,睡前的聊天变成了各自刷手机的沉默。争吵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好像是林叙之错过他的升职宴那天,又好像是他忘了给对方的画展帮忙布展的那个周末。

      巷口的路灯亮着,在雨幕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

      陈砚之抬头望了一眼,阳台的身影还在,只是隔了雨,隔了墙,隔了一整个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他想起上周林叙之煮了南瓜粥,端到他面前时还笑着说:“你不是说秋天要喝暖粥吗?”

      可当时他刚被客户骂了一顿,满肚子火气都撒在对方身上:“我现在哪有心情喝这个?能不能别烦我?”

      林叙之的笑容僵在脸上,端着粥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陈砚之躺在床上刷手机,听见客厅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像猫爪子一样挠着他的心脏。

      他想出去道歉,却拉不下面子,直到天亮才发现林叙之在客厅的沙发上蜷了一夜。

      雨还在下,陈砚之的裤脚已经湿透了,贴在脚踝上又冷又黏。

      他走到公交站台,掏出手机想叫车,却看见林叙之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图片,是那盆文竹的特写,叶片上还挂着水珠。

      配文是:“它好像真的很像我的稿纸,皱巴巴的,还总掉叶子。”

      陈砚之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一个“嗯”字。

      公交车来了,他收起手机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上凝着雾气,他用指尖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砚”字,像林叙之当年绣在衬衫上的那样。

      车窗外的雨丝模糊了城市的轮廓,他想起林叙之总说要一起去看海,像初遇时那样。

      可初遇的夏天早已过去,他们的海也在一次次争吵里变成了摔裂的青瓷杯,碎得拼不回去。

      到站时雨小了些,陈砚之撑开伞往新租的公寓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的瞬间,听见手机提示音。

      是林叙之发来的:“衬衫领口的线头我剪了,下次别再勾到拉链。”

      陈砚之靠在门板上,终于忍不住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地板上,像谁在无声地哭。

      原来有些告别不需要说出口,就像这场深秋的雨,看似安静,却能把人淋得透心凉。

      远处的巷口,林叙之还站在阳台。他看着那把黑色的伞消失在转角,伸手碰了碰文竹的叶片。

      指尖沾了水,像当年陈砚之第一次牵他的手时那样凉。

      客厅里的纸箱还在,像四座沉默的墓碑,葬着他们没说完的话,和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雨还在下,敲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持续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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