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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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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风昏沉的呼吸渐趋平稳,心口那道天劫金印仍泛着细碎的淡金微光,混天丸躁动的戾气被董清以精纯无间幽气层层包裹温养,缓缓归于沉寂。榻上少年眉头微蹙,长睫脆弱地轻颤,苍白的唇瓣微微抿着,仍带着方才力竭觉醒后的虚弱,像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残过、却依旧倔强的嫩草。
董清坐在床沿,指尖始终轻轻扣着肖风微凉的手,指腹下意识地摩挲着少年纤细的腕骨。他一身玄色衣袍衬得面容愈发清俊冷冽,一贯凌厉如寒刃的眉眼,此刻却褪去了所有宗主的强势锋芒,只剩下近乎虔诚的轻柔。幽深如寒潭的眼眸牢牢锁在肖风苍白的脸颊上,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沉郁,有后怕,有愧疚,有深藏入骨的珍视,更有一段被他死死封印在岁月最深处、绝不敢轻易触碰的旧影,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之人。
他这一生,身居东山宗主之位,执掌无间幽暗地界,对敌杀伐果决,行事从无半分犹豫,是三界眼中高冷孤绝、不可撼动的正道魁首,心似磐石,从无软肋。可唯有面对榻上这个少年,他所有的坚冰都会寸寸碎裂,所有的算计都会失控,所有不敢言说的过往,都会化作扼心的疼,一点点啃噬着他冷硬的心。
确认肖风短时间内不会苏醒,董清才缓缓抽回手,动作轻得如同拂过一片雪花,替少年掖好绒毯边角后,起身轻步走出幽阁,反手将门无声合上。
廊下幽风卷着寒阙的冷意袭来,拂动他玄色衣摆,董清抬眼,便见不远处一道青衣身影快步而来,风尘仆仆,血气未消,正是他的亲传弟子浛洸。
浛洸一路疾驰赶回,气息微喘,青衣袖口沾着南方邪魔的暗色血渍,发梢还凝着无间地界的寒雾。他远远便感受到师父身上沉凝如冰的气场,不敢靠近,在数步之外躬身立定,垂首行礼,眉宇间染着一路奔波的疲惫与掩不住的担忧:“师父,弟子浛洸,南方祸乱已尽数平定,作乱妖邪悉数伏诛,听闻无间遭天庭神兵围堵,即刻赶回听候吩咐。”
董清立在幽阁门前,身姿挺拔如松,背靠着紧闭的木门,仿佛将阁内的温柔尽数隔绝。他眉眼冷峭,下颌线绷得利落分明,周身散发出宗主独有的凛冽威压,目光淡淡落在浛洸身上,无波无澜,却自带让人不敢直视的强势:“辛苦了,南方之事处置得干净,不枉我栽培你一场。”
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赞许,依旧是他对弟子一贯的疏离严苛,可浛洸却敏锐捕捉到,师父今日的气场比往日更沉,眼底藏着从未见过的紧绷与孤绝。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自幼跟随董清百年,他从未见过师父为谁如此失态——硬撼天庭先祖,立下生死重誓,甚至将整个无间与东山派置于与天道对立的险境。
心头疑虑翻涌,浛洸微微抬眼,目光飞快扫过师父身后紧闭的幽阁门,又迅速垂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眉宇间满是困惑与不安:“师父,肖风师弟身附混天丸,已被天道下了天劫绝杀令,十年后便会神雷湮灭,此乃天定之命……您为何要逆天而为,如此护他?”
话音落下,廊间骤然一静。
寒风吹过锁链回廊,发出细碎的轻响,地火灯的幽蓝光芒在董清脸上明明灭灭,将他冷硬的侧脸线条映得愈发深邃。
董清薄唇紧抿,长睫垂下,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有温柔翻涌,有愧疚刺痛,有深埋多年的执念,更有一段绝不能示人、只能烂在心底的旧影。他肩背绷得笔直,周身气场沉得让人喘不过气,一贯淡漠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浛洸从未见过的暗涌。
他没有转头,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抬眼望向无间上空沉沉的暗云,声音冷冽如冰,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一字一顿,重如千钧:
“他与旁人不同。”
短短六个字,没有缘由,没有铺垫,却藏着董清百年未示人的偏宠与底线。
浛洸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跟随师父百年,他见过董清斩妖除魔的果决,见过他执掌宗门的威严,见过他面对三界的淡然,却从未见过,师父用这般语气,提起任何一个人。
肖风二字,早已越过同门、越过路人,成了董清心底最特殊的存在。其间藏着的过往,如同无间深处的寒雾,朦胧难辨,却沉甸甸压在心头,让他莫名心惊。
“弟子……不敢多问。”浛洸连忙垂首,避开师父的目光,眉宇间满是恭敬与忐忑,声音微哑,“只是天庭不会善罢甘休,混天丸也会屡次异动,十年之期迫在眉睫,我们该从何处寻找破解之法?”
董清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轻叩身后幽阁木门,动作轻缓,却藏着极致的珍视。脑海中闪过一段模糊的旧影——小小的孩童,怯生生的眼神,死死抓着他衣摆的小手,还有当年被迫推开时,那道心碎无助的目光。
那些画面他不敢回想,不敢言说,只能化作护肖风到底的执念。
他眉眼一抬,瞬间恢复成东山宗主与无间之主的威严冷冽,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廊下幽气都微微动荡:“传令下去,即刻封锁无间所有出入口,东山弟子与无间妖魔协同戒备,日夜轮岗,严防天庭一兵一卒暗中潜入。”
“再命人遍查三界古籍秘典,无论正道仙术、幽冥秘术,但凡记载混天丸解法、天劫破除之法,哪怕残篇碎卷,尽数带回,不得有误。”
“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可见的坚定,“我必破这天道绝杀令,护他周全。”
浛洸心头一震,躬身应道:“弟子遵命,即刻去办!”
他转身欲走,脚步顿了顿,终究没再回头。师父就那样立在幽阁门前,背门而立,身影孤绝而强势,却又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执拗。
浛洸心里清楚,师父与肖风之间,一定藏着一段足以让他逆天改命的过往。
而这段过往,此刻仍是无人知晓的谜。
待浛洸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董清才缓缓转过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木门上,闭上双眼。
阁内,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阁外,是他必须扛下的天道与险境。
那些始于利用、终于深爱、藏了百年的秘密,他不敢说,不能说。
他只知道,这十年,他寸步不离。
至于十年后,记忆苏醒之时会迎来怎样的风暴与决裂,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无间幽火静静燃烧,
十年誓言,沉埋心底。
一段旧影,静待揭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