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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他不是一个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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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见到陈屿洲,是在高二刚分班后的那个下午。
其实那天之前我就知道他的名字。
红榜上永远在第一排的三个字,老师嘴里“你们要学习”的那个别人家的孩子,女生们聊天时会压低声音提一提的理一学霸。
但知道和见到,是两回事。
见到的那天,阳光很大。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得人睁不开眼。
我刚从教务处领完新书出来,抱着一摞辅导教材,下巴用力抵着最上面那本,怕它掉。
楼道里全是搬书的同学,纸箱堆得到处都是,我侧着身子往外挪,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
然后它就掉了。
那本《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砸在地上,声音很响,响得周围几个男生都笑了。我蹲下去捡,脸已经开始发烫。
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头发被书压得乱糟糟的,校服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墙灰,蹲在地上的姿势肯定也不优雅。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男生的手。骨节分明,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干净,捏着那本书递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没敢马上抬头。
我先是看到他的校服。
白衬衫,很干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白,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那双手像是电视里弹钢琴的人的手,跟我的完全不一样。我的手一到冬天就长冻疮,指节粗粗的,丑死了。
然后我才接过书,小声说:“谢谢。”
我说得很轻,轻得大概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他没说话。
我蹲在地上,视线里是他的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整齐。那双鞋在我视线里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往楼上走。
我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敢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
就一眼。
白衬衫,脊背挺得很直,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阳光从楼道的窗户照进来,他的影子落在地上,很长。
我抱着书站起来,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认出他了。
那个背影,我在领操台上见过……每次月考表彰,他站在第一排最中间,侧脸对着台下,从来不笑。
我在光荣榜的照片上见过……蓝底白衬衫,表情很淡,眼睛看着镜头又好像没在看。我在女生们的手机里见过……偷拍的,模糊的,但一看就知道是他的侧脸。
他是陈屿洲。
年级第一的那个陈屿洲。
跟我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回到教室,同桌苏沫正往课桌上贴课程表。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我说。
“热的?”她看看窗外,“今天不热啊,才二十五度。”
我没接话,低头开始整理新书。
手指碰到那本刚掉在地上的《五三》,封面上沾了一点灰,我用手擦了擦,把灰擦掉了。
苏沫是我们班的话痨,不需要我接话她也能说下去。
她说了一通暑假的事,又说到分班的事,突然压低声音:“对了,你从四楼下来,看见理一那个陈屿洲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上还在翻书,装作随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好奇他长什么样。我初中跟他同校,但不同班,从来没近距离看过。”苏沫托着腮,“她们都说他帅,我就想知道到底有多帅。”
“……还行吧。”我说。
我说得很自然,好像我真的认真看过他似的。
其实我只看到一个背影。
但那个背影,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我脑子里了。
后来我开始注意四楼了。
一开始真的是有事……交作业要经过四楼,接开水要经过四楼,去厕所也要经过四楼……后来就变成了习惯,明明可以走另一边的楼梯,偏偏要绕到这一边。
我开始算他的时间。
早上七点二十左右,他会从楼梯口上来,手里通常拿着一个保温杯。
中午十二点十分左右,他会去食堂,走得不快,但从不跟人并排。下午放学后,他有时候会去操场,不是打球,就是站着,仰着头看天。
他喜欢看天。
我发现这个,是因为有天傍晚值日。
那天轮到我和苏沫扫教室,扫完已经六点多了。
我去倒垃圾,路过操场的时候,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篮球架旁边。
夕阳把半边天染成橘红色,天边已经亮起第一颗星……他就那么站着,仰着头,一动不动。
我站在操场边上,隔着半个操场的距离看他。
他看星星,我看他。
我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苏沫在楼道口喊我:“沈栀!你倒个垃圾怎么倒这么久!”
我慌忙收回视线,拎着垃圾桶往回走。
走到楼道口,苏沫接过垃圾桶,狐疑地看着我:“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晚上写作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直在走
神。
那道数学题写了三遍都算错,最后干脆放下笔,盯着台灯发呆。
我在想他看星星的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才能那么专注,专注得好像全世界都跟他没有关系。
我在想,那种人,心里装的应该都是很大的事情吧……宇宙啊,银河啊,黑洞啊。不像我,每天想的都是作业写完了没有,月考能考多少分,今天食堂的红烧肉有没有肥肉。
我们是两种人。
这我知道。
但我还是忍不住会想他。
有一次大课间,我去四楼接开水,刚好碰到他们班下课。
一群人从教室里涌出来,我端着杯子往旁边躲,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人群里看。
然后我看到他了。
他站在教室门口,靠着门框,手里拿着一本很薄的书。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下眼睑,很安静。
他好像在等人。
几秒后,一个男生从教室里出来,拍拍他的肩,两个人一起往楼梯口走。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偏了一下头。
就一下,可能只是随意一扫。
但我立刻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杯子,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舍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我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反复 replay 那个画面……他偏头的那一下,他看过来的那一眼。
其实那根本不算看,就是走路的时候随便扫了一眼,扫到旁边有个人,然后扫过去了。我连他有没有看清我的脸都不知道。
但我的心跳就是很快。
快得我自己都烦。
我知道这很蠢。
他根本不认识我。我们说过的话,只有那一声谢谢,和那一声他没回应的“谢谢”。对他来说,我只是一个在楼道里掉了书的女生,脸都没看清的那种。
但对我来说,他是年级第一,是理一的,是长得很好看但从来不笑的陈屿洲。
是跟我完全不同世界的人。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凉凉的,贴着发烫的脸,很舒服。
算了,我在心里想,别想了。
明天还要早起呢。
后来我开始做一件很蠢的事。
我在草稿纸的边角写他的名字。
陈。屿。洲。
陈是耳东陈,屿是岛屿的屿,洲是洲际的洲。
这三个字写在一起很好看,比我的名字好看多了。
沈栀,栀是栀子花的栀,听起来就很土气,像乡下田埂上随便长的野花。
写完我就撕掉,揉成一团,塞进书包最深的夹层里。
我没舍得扔进垃圾桶,但也不敢留着。
万一被人看见呢?
万一被他看见呢?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我的脸就开始发烫。
有一次,苏沫看到我在撕纸,凑过来问:“你撕什么呢?”
我吓了一跳,赶紧把纸团塞进书包:“没、没什么,打草稿的。”
“打草稿你撕它干嘛?”
“算错了,心烦。”我随口说。
苏沫“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松了一口气。
后来我翻出一个空白的笔记本。
浅绿色封皮,一块五一本,在小卖部买的。本来是想用来记英语单词的,一直没舍得用。
我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
“今天他看了我一眼。也可能只是随便看看。应该是随便看看。但我的心跳是真的很快。”
写完之后,我看着那行字,发了一会儿呆。
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字。跟他的字肯定没法比。他的字肯定很好看,毕竟是年级第一。
我把本子合上,压在枕头下面。
熄灯之后,舍友们都睡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我知道自己在做一件很傻的事。
但我停不下来。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喜欢?应该不算吧。喜欢一个人,至少要跟他说过话,至少要认识他,至少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的名字,他的班级,他的成绩排名。我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放学后去哪里,不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我甚至没听他笑过。
这能叫喜欢吗?
好像不能。
但如果不是喜欢,那我为什么会写他的名字?为什么会算他的时间?为什么会因为一个随意的眼神心跳加速?
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窗外的路灯亮着,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影。
我看着那道影子,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醒来,枕头下面压着那个浅绿色的本子。
我把本子翻出来,看了昨晚写的那行字。
字还是很丑。
但我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今天没有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