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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别扭 连糖都欺负 ...

  •   陆听晚在校医室又多躺了半个多小时。校医进来量了血压,让他喝了一杯糖水。玻璃杯有点烫手,他小口抿完,把空杯子放回床头柜。口袋里那颗糖还躺着,糖纸上的水珠凝成一层细密的白雾。

      他把拉链拉好,走出门。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砸进来,白花花一片。他沿着教学楼底层的阴凉处走,影子投在墙上,一步一移。操场上还在进行项目比赛,广播里的名单念了一轮又一轮。走到方阵附近,听见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很低。

      “他跑接力的时候,眼神吓死人了。”

      “跑完脸都是黑的,谁跟他说话都不理。”

      “陈浩递水,他直接放地上了,一口都没喝。”

      “平时不是这样的吧?”

      “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陆听晚侧过头,顺着她们的目光望过去。沈屿川站在跑道终点附近那棵梧桐树下,靠着树干,双手抱在胸前。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埋在领口里,只露出眉骨和眼睛。

      他周围空出一小圈,没有人站在三步之内。陈浩站在远处,手里还拿着两瓶水,犹豫着不敢过去。

      陆听晚看着他。隔着半个操场,阳光把空气晒得扭曲,他的轮廓变得模糊,但整个人是紧的——肩膀微耸,下颌线绷着,手指蜷在臂弯里,关节泛白。

      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陈浩。

      “你醒了?没事吧?”

      “没事,就是中暑。已经好了。”陆听晚笑了笑。

      陈浩长舒一口气:“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跑着跑着突然就倒下去了。还好沈屿川反应快......”

      正说着,陈浩的目光目光越过他肩膀,压低声音。“不过沈屿川怎么了?他从医务室出来就这副样子,你俩吵架了?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陆听晚没有回头,语气迟疑:“其实我不知道。”

      陈浩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但没再问。“你中暑刚恢复,就别站太阳下了。赶紧去食堂休息吧,那儿还有空调呢。早点吃完饭,下午比赛别忘了。”说完拍拍他肩膀就跑开了。

      陆听晚手插回口袋,指尖碰到那颗糖。糖纸凉透了。

      中午。食堂里装满了人,运动会期间吃午饭不分流,所有人同时涌进来,挤得像沙丁鱼罐头。

      陆听晚端着餐盘好不容易找了一张角落的桌子坐下。刚吃两口,徐野就端着盘子坐过来,后面跟着林知序。

      “这没人吧?实在没位置了。我们都绕好几圈了。要饿晕了!”徐野一坐下就开始狼吞虎咽。

      林知序跟陆听晚打了个招呼,一边拆筷子一边在徐野的背上拍着,提醒他慢点吃别噎着。

      “我腿现在还是软的,最后两百米根本抬不起来。”徐野含含糊糊的说着。林知序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夹到他碗里。

      徐野愣了一下,“诶你不吃鸡蛋吗?我记得你也不过敏啊。”

      “今天不想吃。”

      “行吧。那爸爸勉强帮你解决掉吧。”徐野两眼放光,一口把鸡蛋塞进嘴里。

      陆听晚慢慢把饭吃完了大半。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沈屿川端着餐盘从窗口走过来。他穿过人群,没有看任何人。

      四个人的桌子,旁边还有一个空位。

      太好了,这样沈屿川就不会找不到座位吃饭了。

      沈屿川朝着陆听晚的方向走过来,越来越近。

      这时,就在只隔了两排的地方,一个女生突然吃完了站起来。

      顺理成章的,沈屿川坐在了那个空座位上。吃饭的动作和平时一样慢。

      陆听晚有点失落。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沈屿川好像是生气了。或者,不是生气,而是一种更沉的东西。陆听晚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他知道有一道门关上了,而且这一次,钥匙在沈屿川手里。

      陆听晚看了两秒,没办法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下午。

      排球友谊赛在体育馆里进行,对手是学校教师队。几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老师在场边换鞋,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正在热身。他把球颠了两下,结果球歪歪扭扭飞到墙上。场边还稀稀拉拉坐了几个看热闹的学生。

      学生队由各个班的学生组成。陆听晚他们班只有三个人参加:他自己、沈屿川、陈浩。林知序坐在看台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那是徐野的。徐野也在,翘着腿,嘴里嚼着什么东西。

      陈浩在场地中间拍手,嗓门大得整个场馆都在震。“来来来,别紧张,老师们年纪大了跑不动,我们多打几个回合他们就累了!”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陆听晚站在二传位上,弯腰拍了拍鞋面上的灰。沈屿川靠在网柱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垂着眼睛。

      陈浩喊他:“沈屿川,过来过来。站那么远干嘛,来商量战术。”他走过来,站到陈浩旁边,听了几句,点了一下头,又走回去,靠回网柱上。

      陈浩没辙了:“行行行,大家看着打吧。”

      陆听晚把球托起来试了试手感,球在指尖转了两圈,落下来。他偏头看了一眼沈屿川。沈屿川没有看他。

      裁判吹哨。比赛开始。

      教师队的配合比预想中熟练,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扣球居然还有一点力道。

      第一球发过来,陈浩一传垫歪了,球往场边飞去。陆听晚毫不犹豫地追过去,反手把球托回网前。

      他根本没有看沈屿川的位置,其实也不需要看。

      他知道沈屿川会在哪里,沈屿川也知道他会传到哪里。起跳,扣球。球砸在地上,高高地弹起撞到墙上。得分。

      陈浩兴奋地喊了一声“好球”,冲上去和他击掌。

      沈屿川一个个拍过去,动作干脆,声音清脆,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到陆听晚面前时,陆听晚把手伸出来。但沈屿川的视线没有落在他手上,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着后面还在等击掌的队友。

      沈屿川的手掌贴上来,力道很轻,轻到不像在击掌,更像是在敷衍地确认这只手还在不在。然后就收回去了。

      后面的人欢呼着把手伸向沈屿川,喊着他的名字。陆听晚站在原地,把那被轻握过的掌心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留下,连温度都没有。

      比赛继续。球场上他们默契依旧。不需要手势,也不需要喊话。无论球飞到网前的哪一个位置,沈屿川都在那里。

      那些一起练到天黑的傍晚,那些一次次重复的起跳和托球,已经让他们把对方的习惯刻进了自己的本能里。

      但球落地之后,没有对视了。以前他们都会看一眼,嘴角动一下,或者什么都不做,就是看一眼。现在连那一眼都没有了。

      沈屿川扣完球,转身,走回去,站到网柱旁边。陆听晚把球传给陈浩,陈浩扣了一个出界,回头冲陆听晚笑了一下。陆听晚也冲他笑了一下。不是真的想笑,是不想被看出来。

      比赛打完两局,一胜一负,第三局加赛。

      教师队那个戴眼镜的老师扣了一个直线球,球速很快,陆听晚扑过去救,指尖蹭到球皮,球飞起来,弧线歪歪扭扭。

      他以为这个球救不回来了。

      但沈屿川从他身后跨过去,起跳,手臂伸到极限,硬是把那个歪了弧线的球扣了过去。

      球落在对方场地的边线上,压着白边。裁判犹豫了一下,比了界内。

      看台上徐野狂喊:“沈哥牛逼!这都能扣!”

      陆听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了沈屿川一眼,想给沈屿川比大拇指,但沈屿川还是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对面的场地。

      比赛结束后的队伍没有散。陈浩拉着大家在场边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笑着嚷嚷刚才那个球打得有多漂亮。有人附和,有人喝水,有人弯腰解护膝。一切都和平时打球后一模一样。

      沈屿川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解手指上的绷带。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绕下来,垂在地上。有人走过来和他说话,他点了一下头,对方就走了。

      陆听晚站在两步之外。

      他正在拆护膝,魔术贴撕开的声音在吵闹的场馆里几乎听不见。余光里,沈屿川的鞋尖朝着出口的方向。但他没有走。他还在那,只是不靠近。

      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之间隔着的这两步。在旁人眼里,他们还是那对配合默契的二传和主攻,是记者团里最靠谱的搭档,是下课总走在一起的两个人。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迈。

      陆听晚把护膝叠好,塞进包里。他想去跟沈屿川说“一起走吧”,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因为他不确定那个人会不会回答。或者说,他害怕那个人回答了,但不是那个答案。

      场馆里的人越来越少。陈浩喊了一声“走不走”,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三三两两往门口移动。沈屿川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外走。

      陆听晚落在最后面。他走出门的时候,阳光正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橘红色。沈屿川走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板上。

      陆听晚加快几步,踩着沈屿川的影子走。

      他没有想好说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从校医室出来到现在,他们之间隔着一扇看不见的门。他想敲一下。

      “沈屿川。”

      沈屿川停下来,没回头。陆听晚走到他旁边,两个人隔了半步。走廊上还有别人,脚步声和说话声从他们身边淌过去。

      “刚才那几个球,我传得是不是太贴网了。”陆听晚犹豫了很久,胡乱说着。

      沈屿川偏头看了他一眼。“赢了就行。”

      “我不是说赢不赢——”

      “那你想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堆在喉咙里,挤成一团。

      他想说我不是故意晕倒的,想说我知道你生气了,想说对不起。

      但这些话在嘴里滚了一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知道沈屿川想听的不是这些。沈屿川想听他承认自己不爱惜身体,想听他保证下次不会了,想听他亲口说“我其实很疼”“我其实没吃早饭”“我其实不是没事”。他说不出来。

      他从小就不被允许说这些话。父亲说“哭什么哭”,说“这点疼算什么”,说“你怎么这么娇气”。他把那些话吞了太多年,吞成了一种本能。现在有人想听他说,他反而不知道怎么开口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长年累月吞下去的那些话堆在那里,结成了疤。他不敢麻烦别人,尤其是沈屿川。

      沈屿川会不会先自己烦?他会不会不要自己了?

      陆听晚的世界里,“没事的”三个字是盾牌,也是牢笼。挡得住别人的关心,也困住了自己。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是楼梯,下了楼梯就是操场。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砸进来,把扶手照得温温的。

      “你接力后来赶上了吗?”陆听晚挤出一个笑。

      “嗯。”

      “怎么样?”

      “第二。”

      “好快啊。”

      沈屿川没吭声。

      他们走下楼梯,操场上的声音一下子涌过来。喇叭声,哨声,喊声,混在一起,比走廊里吵得多。陆听晚的声音被那些声音盖住了一点,他不得不提高音量。

      “你今天跑一千米的时候,我看见你冲刺了。”他跟在沈屿川旁边,步子比平时碎。“你最后那段加速挺厉害的,我每次到那时候都加不上去。你那个步频是怎么提的?”

      沈屿川停下来。陆听晚也跟着停下来。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从他们身边经过,带起一阵风。

      “你现在问我跑步?”沈屿川很认真地看着他。

      陆听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视线移开,落在操场上那些奔跑的人身上。他知道自己又在说无关的话了。他总是这样,越是紧张的时候,越喜欢说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好像把话题岔开,那些真正让人难受的东西就会自己消失。

      “我就是……”

      “你脚还疼吗。”

      沈屿川打断他。

      陆听晚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踝,校服裤子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不疼了。他想说不疼了。但他又想起沈屿川在校医室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你总是这样”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还......好。”他说。

      沈屿川看了他一眼。很短的一眼,但陆听晚觉得那道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的时候,在他嘴角停了一下。嘴角还挂着刚才那个放了一半的笑。

      “你笑什么。”沈屿川问。

      陆听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笑。那个笑挂在脸上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忘了。

      “没什么。”

      沈屿川把视线收回去,继续往前走。陆听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几步,又跟上去。他走在他左边,隔了半步。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操场上的声音很大,但陆听晚觉得他们之间的这片空气是安静的,安静到他听见沈屿川校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沈屿川。”他又叫了一声。

      沈屿川没停。

      “今天的事,谢谢你。”

      沈屿川还是没停。

      “还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不吃早饭晕倒的。”

      “不需要道歉。你不是说没事吗?”

      沈屿川的脚步慢了一点,但很快拐了个弯消失了。

      陆听晚无措地站在原地。

      沈屿川还是不开心,自己好像搞砸了。

      口袋里的那颗糖静静地躺着。糖纸被他握得温热。他拿出来剥开正打算吃,但一时没拿稳糖居然掉在了地上。

      连糖都欺负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别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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