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晕倒 原来气味真 ...

  •   陆听晚攥着奖牌跑回方阵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太阳,湿漉漉的,但烫得发光。

      他还没站稳,旁边就伸过来好几只手。陈浩一把抓过他手里的奖牌翻来覆去地看,周蕊踮着脚凑上来,问他跳的时候脚疼不疼,徐野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拍得他往前踉跄了半步,嘴里说着“可以啊你”。奖牌在好几双手里传来传去,金属碰撞的细响混着七嘴八舌的夸,把陆听晚围得严严实实。太阳晒在他脸上,他额前的头发还湿着,嘴角翘着,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也遮不住骄傲。

      “两米五,这么远。”他听见有人把他的成绩又念了一遍。这种感觉真的很好——不需要自己开口,你的成绩已经替你站到了那里。

      他被人群推着往左往右,有人拍他肩膀,有人拽他袖子。他在这片热热闹闹的喧嚣里抬起头,目光越过某个人肩窝,去找另一个身影。

      沈屿川被挤到了人群外围。他躲在方阵后面的树荫里,双手抱在胸前,没有挤进来的意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成一块一块的碎金。他的表情很淡,和平时一样,但嘴角那个弧度没有下去。不是笑,是那种——在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的时候,脸上自然而然出现的柔和。

      他知道陆听晚在看他。

      所以也转过头来,继续那样看着,眼睛里有碎金,和他身上的光斑是同一个颜色。

      一只手搭上陆听晚肩膀,把他拉回喧嚣。他笑着缩了缩脖子,又被人拽着袖子拉过去看手机里拍的跳远视频。人群重新把他吞进去,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那个靠在他胳膊上的脑袋,那条举到他面前的手机——全是别人的。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看着他。那束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不疾不徐地落在他身上,像一枚被轻轻放在桌面上的硬币。

      没有人注意到那束目光。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他每次从人群里抬起头,第一个看的方向永远是那块阴影。

      人群把他围起来的时候,那棵树下的人成了离他最远的观众。

      实心球区在操场西北角,太阳正晒着那片区域,没有任何遮挡。

      沈屿川站在投掷圈里,弯腰从地上捡起球。实心球握在手里,他颠了颠重量,举到肩窝处,身体往后仰,然后推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漂亮的弧,落点不算近,但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不够干脆。

      裁判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旁边有人在试投,有人在扇风。太阳太大了,晒得人后背发烫,连影子都缩了起来。

      沈屿川站在原地,看着刚才那球的落点。他眉头往下压了压,不太满意。他转身去捡球,弯腰的时候,校服下摆扬起来,露出一小截后腰,被太阳晒得发亮。

      陆听晚站在围网外面,手里拿着那瓶还没喝完的水。他没有喊加油,也没有挥手,就是站在那里。太阳晒得他眯起眼,脚下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但依然没有走开。

      沈屿川直起身的时候,朝围网那边看了一眼。很短,但在陆听晚的视线里被拉得很长——他看见沈屿川的眼睛在阳光下变成浅棕色,睫毛上沾着一粒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然后沈屿川收回视线,低下身,重心压低,实心球紧贴着他的颈侧。

      第二投。

      他推出去的瞬间,整个人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突然释放。球从他掌心飞出去的速度比之前快了很多,弧线更低,落点更远。球砸在地上的声音是实的,结结实实地嵌进土里。

      裁判蹲下来,把卷尺拉直,看了读数,站起来,比了个手势。旁边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

      沈屿川从投掷圈里走出来,拍掉手心的灰。他没有看裁判,也没有看分数,径直朝着围网走过来。

      陆听晚把水递过去。沈屿川拧开盖子猛灌。太阳太大,他的额角有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蹭歪了,汗流到眉毛上。

      “还不错。”陆听晚笑了。

      沈屿川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嗯。”下巴上那滴汗终于掉了。

      太阳越来越毒。陆听晚站在操场上,阳光从头顶砸下来,把影子砸成脚底下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周围的喧嚣像隔了一层玻璃,喊声、哨声、广播里的名单,全都嗡嗡地混在一起,分不清远近。额角的汗淌下来,流到眉毛上,蛰了一下眼睛,他眨了几下,视线糊了一瞬。胃里那个空空荡荡的位置还在,从早上空到现在,空得久了,反而不觉得饿了,只是偶尔抽一下,像有人从里面拽了他一把,提醒他——你还没吃东西。

      一个个项目轮流比赛,时间过得飞快。但要等待自己的比赛,时间又好像突然慢了下来。

      终于检录处那边有人在喊。一千米。男子一千米检录。陆听晚把号码布从胸口翻正,指腹摸过那几个数字,低头看了一眼。他试着转了一下脚腕,稍微有点酸。他吸了口气,往检录处走。

      那里已经排起长队。带队老师举着名单一个一个点名,被点到的人举一下手。阳光晒在柏油路面上,空气被烤得发烫,扭曲了远处的建筑线条。陆听晚挤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别的班的人,没人说话。紧张的气氛不断蔓延。有人已经在原地小步跑,有人在活动拉伸,还有人在闭目养神。他摸了摸口袋,空的。那瓶水在沈屿川手里,忘了拿回来。

      起跑线是临时用石灰粉画的,白得刺眼。陆听晚站到自己的道次上,旁边的选手在压腿,弓步压得很深。他弯下腰,手指碰了碰鞋尖,腿后侧的筋绷得很紧。他数了十下,换腿。站直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很快,眨一下眼就过去了。

      太阳太大了。他想。可能是太阳太大了。

      他一上午没有吃过东西。

      没事的,这是他的最后一个项目了。

      枪响了。

      起跑的那一瞬,脚踝剌了他一下,不重,但位置很准,像有人用手指按在旧伤上。他没停。前面的选手冲出去,步频很快,他也没跟,按自己的节奏跑。第一圈,呼吸还稳,脚步落在跑道上,嗒嗒嗒嗒,和心跳叠在一起,像一出和谐的交响乐。风从耳边灌进来,凉的,把太阳的灼热带走了一点。他数着步数,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忘了,重新数。身边的景物在脚下往后退,退得很慢。

      过了弯道,太阳正好从正面砸过来,光刺得他眯起眼。额角的汗淌进眼睛里,蛰得视线模糊了一刻。他用袖子蹭过额头,袖口湿透了。胃里的空开始变酸,酸水往上顶,到喉咙口又落下去。他咽了一下口水,喉咙像被砂纸刮过一样疼。步频开始散了。他咬住后槽牙,把步子重新收紧。

      不能放。放了就再也提不起来了。

      第二圈。

      弯道。很长的一个弯道。他觉得自己跑了很久,还没看到直道。肺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压着,每次吸气都要非常用力,用力到肋骨也开始疼。腿的重量越来越明显,像有人往他小腿上绑了沙袋。他低下头,盯着跑道上的白线,不看远,只看脚底下那一条。白线往前延伸,没有尽头。

      他忽然开始庆幸,自己小时候被父亲按在羽毛球馆里跑过那些折返跑,庆幸那些跑不完的步、做不完的蛙跳、教练吹不完的哨子。如果不是那些,他可能已经倒在跑道上了。

      但意识还是开始断。像信号不好的时候打电话,声音一截一截的,中间有空白。他跑在空白里。

      最后半圈。

      他听见有人在喊,听不清喊什么。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从很远的地方闷闷地传过来。他的视线开始收窄,跑道两侧的人、旗子、远处的教学楼,都在往中间挤,挤到最后只看得见脚下那一条白线。白线是软的,像一条被太阳晒化了的蛇。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踩在上面。他不知道自己还在不在跑。

      意识像一盏被调暗的灯。光在缩,缩成一个点,那个点在跑道上,在脚下,在心脏里。最后,那个点也灭了。

      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

      整个人好像从身体里掉出去了,掉到一个很软、很黑、没有声音的地方。没有尖叫,没有哨声,没有播音。

      要摔倒了。这一点也不好。

      陆听晚有点难过的想。他有一点怕疼。

      就是这个念头出现的同时,一只手猛地从后方托住他的手臂,稳稳地卡住他的身体。对方的皮肤有点凉,他被那点凉意轻轻地、稳稳地护住了。

      身体不再往下坠。有人正架着他。

      太好了,没摔倒。那个念头落下去,另一个又浮上来。这个人真好。自己应该谢谢他。

      陆听晚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开口,嘴唇好像动了一下,喉咙没发出声音。真是麻烦别人了,他和这个人又不熟——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身体被往上提。脚离了地面。他被背起来。这个人的肩胛骨抵着他的胸口,很硬,硌得他有点疼。鼻尖蹭过衣领,棉布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味道。

      这个味道......陆听晚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闻过这个味道。枕头上,毛巾上,深灰色的被子上。

      哦,原来是沈屿川啊。

      气味绕过所有清醒的思考,直接走进他的记忆,从那个名字拽出来。原来气味真的会给人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那个像冷杉林里被露水打湿的松针味道的沈屿川,那个因为出汗而带着深秋海边礁石上晒干的盐粒气息味道的沈屿川。

      陆听晚的身体先于大脑知道答案,肌肉松开,骨头变软,整个人都贴上去。额头抵着沈屿川的后颈,皮肤热的,汗咸的。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在一起。他知道自己安全了。是被这个人接住的安全。

      可能是从第一个铺好的浴巾,可能是从手边可以随意选择频道的遥控器,也可能是从每一次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递到手边的东西。他的身体比他的记忆更早学会了辨认这个人。

      有人在喊。很多人在喊。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但他听不清内容。那些声音像潮水,涨起来又退下去。他不在潮水里。他在一个人的背上。

      他闭着眼睛。但他知道阳光还在。因为他的眼皮是红的。那层红色从外面透进来,均匀地覆在他眼睑上,遮住了他瞳孔里正在涣散的光。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青草和石灰粉的味道。这里离跑道已经远了,加油声变得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很厚的墙。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碰到沈屿川的校服领口。棉布是湿的,早被汗浸透了。他的指尖在那片湿意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松开。他闻到那阵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凉的,从鼻尖一直往下走,走进喉咙,走进胸腔,走进那个空了一整天的胃里。有个地方忽然不空了。

      他说了什么,但他自己听不见。声音从喉咙里出来,被风吞掉了。

      背着他的人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隐忍的、快要绷不住的什么东西。

      “没事了。”

      三个字。尾音往上挑了一下,又压下去。

      陆听晚把脸埋进沈屿川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道被汗浸湿的衣领。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感觉到那片骨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还想说什么,但没出声。眼前的那层红色均匀地覆着,从眼睑透进来,在他瞳孔里铺开,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日出。

      而他的鼻腔里,全是那阵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冷的,从第一次闻到的时候就刻进了嗅觉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