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见习录》FallingSand

9、初遇奶狗学弟 高中三年，

　　高中三年，像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滴答声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苏晓棠和张旭的名字，被分在了理科楼东西两侧不同的班级名单上。走廊偶尔遇见，点头，侧身，走过。有时考试排名榜前，两个名字会上下排着，一个在红榜前列，一个在中段挣扎向上，像两条短暂交汇又迅速分离的轨迹。他们没再同班过，也没再说过话。那本浅绿色的纪念册，被苏晓棠收进书架最上层，和初中毕业照放在一起，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安静的灰尘。

　　高考最后一场结束铃响，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重。盛夏的喧嚣中，录取通知书也陆陆续续到了。苏晓棠拆开自己那份，是本地的北方师范大学，中文系。她想起高中时，自己的作文几次被老师当成范文，在课堂上念给大家听。或许，一切早有伏笔。后来，她从同学偶尔的闲聊里听说，张旭去了南方，一所工科很强的大学。她找来地图，手指从自己这座城市，慢慢划向他那座城市。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道浅而长的痕，像一条沉默的对角线。那个夏天格外漫长，蝉鸣从早到晚，不知疲倦。大家都在为前程奔忙，他们就像汛期过后的水流，被时间轻轻一荡，便顺着各自的河道，无声无息地漂远了。

　　大学开学，已是又一年的初秋。北方天空高远，风里有陌生的清爽。作为大二生，苏晓棠被安排参与迎新。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胸前别着“志愿者”的塑料牌子，站在人文学院报到处遮阳棚下。一叠叠新生入学指南和宣传册整整齐齐码在铺着蓝色桌布的长桌上，她只需偶尔抽出一份，递给需要的新生或家长。

　　接近中午，日头有些毒。一个男生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背上还摞着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像只负重的蚂蚁，在几个学院的棚子间团团转。他穿着一身海军蓝色的运动套装，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他左右张望，眼神里的迷茫几乎要溢出来，最后锁定了“文学院”的牌子，拖着箱子哐啷哐啷地走过来。

　　“学姐！”他开口，声音清亮，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喘，“请问经济管理学院的报到处在哪儿？我转了三圈了！”

　　苏晓棠抬头，被那身亮蓝色和扑面而来的热气微微冲了一下。她指了指西侧：“在那边，看到那个红色的棚子了吗？顶上有‘经管’两个字的。”

　　男生眯眼看了看，“哦——”地长吁一口气，肩膀垮下来，“原来在那儿！谢谢学姐！”他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弯的。道完谢却没立刻走，目光落在桌上那叠色彩鲜艳的新生入学指南上。“学姐，这个能给我一份吗？我刚来，啥都不清楚。”

　　苏晓棠抽出一份递给他。他接过去，顺手把自己肩上快滑下来的登山包往上颠了颠，动作自然流畅。确定了报到处的位置，他似乎放松下来，摸了摸肚子，很自然地又问：“那个……学姐，再打听个事儿。学校附近有啥好吃的吗？实惠管饱那种，食堂我还没找到，而且我还没领到校园卡。”

　　这问题实际，带着新生特有的、对陌生环境小心翼翼的摸索。苏晓棠想了想：“南门外左边一条小巷子里，有家‘老地方’，盖浇饭和番茄鱼锅都很好，价钱也合适。就是门脸小，不太好找。”

　　“有多不好找？”男生来了兴趣，“学姐你要是这会儿不忙，能……指个大概方向吗？我方向感实在有点差。”他语气坦荡，配上那身亮蓝和额头的汗，有种让人很难拒绝的热腾腾的恳切。

　　苏晓棠看一眼棚下暂时清闲的同伴，点了下头：“行呀，我带你去吧。”

　　去南门的路不远。男生拉着箱子跟在她侧后方，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不时好奇地看看周围的建筑和树木。巷子果然隐蔽，夹在两栋旧楼之间，只容两人并行。“老地方”的招牌褪了色，店里却干净明亮，四五张桌子空了一大半。店主是位微胖的中年阿姨，正闲靠在柜台后看手机。

　　见苏晓棠进来，阿姨脸上立刻堆起笑：“晓棠来啦！今天不上课？”

　　“迎新呢，阿姨。带个新同学来吃饭。”苏晓棠声音轻柔。

　　男生要了份招牌的土豆牛肉盖浇饭，苏晓棠说吃过了，只要了杯水。饭很快上来，量大，肉块扎实，男生吃了一口，眼睛就亮了，冲苏晓棠用力点头，含糊地夸：“好吃！”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苏晓棠才转向有些发愁的店主，语气平常地说：“阿姨，您生意要是想更好点，不如印些简单的单子，把菜单、价钱、还有咱店具体怎么走都印上，拿到学校门口或者食堂外面发一发。好多新生都找不到地方。”

　　阿姨一听，拍了下手：“是这个理！可我哪会弄这些……”

　　“排版和文字我可以帮您弄。”苏晓棠接得很自然，“打印也不贵。发的时候，找中午晚上饭点，人最多。”

　　男生停下筷子，看着苏晓棠。她说话时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平铺直叙，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可那建议具体、实在，一下子戳到了点上。他忽然觉得，虽然一时说不上具体哪儿好，这个沉静的学姐和他认识的人都不一样。

　　在巷口分别时，他跑去买了杯冰奶茶，塞到她手里。“学姐！感谢指路。还有，我叫王烁，别忘记了”他笑着说，汗湿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晓棠接过，指尖碰到冰凉的杯壁。甜腻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时，她看见那个海军蓝色的身影朝她用力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喧嚷的人潮，还没意识到，这个莽撞、热烘烘的学弟，像一阵不由分说的夏日疾风，已然吹进了她平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