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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第三次模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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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模拟考的成绩单,贴在教室后墙最显眼的地方。课间,那里总是围得水泄不通。苏晓棠等到人少些了,才走过去。目光从最上端开始,一点点下移——班级第三名。她的名字,安静地嵌在那个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位置上。后面跟着的各科分数,像一排整齐的、沉默的勋章。
她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一抬头,视线不经意掠过靠墙那排座位。张旭正倚着后门的框,手里转着一个篮球,眼睛却望着这边。两人的目光在嘈杂的空气里短促地碰了一下,苏晓棠先移开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心口有一点胀胀的,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
下一节语文课,老师花了整整十分钟分析这次模考。讲到大幅进步的同学时,她的目光落在苏晓棠身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尤其是苏晓棠同学,从两百名开外,稳步提升到年级前十,这是持之以恒的结果。大家要看到,汗水不会骗人。”
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许多目光投向她,有羡慕,有惊讶。苏晓棠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试卷边缘,耳根无法控制地热了起来。就在这时,一片嘈杂中,她隐约听到几下掌声——不紧不慢,清晰有力。接着,大家都为她鼓起掌来。她无暇分辨那最初的来源,心里那点泛起的细微异样,瞬间被更汹涌的、成为焦点的羞涩与紧张淹没了。她始终没有抬头,只是将背脊挺得更直了一些,任由耳根的热蔓延开。窗外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得讲台上粉笔灰飞扬的轨迹都清晰可见。
时间滑向十二月底,空气里多了些节日的躁动。班级元旦庆祝会那天下午,桌椅被推到四周,中间空出一片场地。彩带和气球显得有些廉价,但欢声笑语把教室填得满满的。有人讲笑话,有人变拙劣的魔术,气氛越来越热。
不知是谁先起哄:“张旭!来一个!你不是总喜欢哼唱张雨生的歌吗?”
这提议立刻得到一大片附和。张旭被几个男生从角落的座位上拽起来,推搡到场地中央。他皱着眉,挣扎着想退回去,奈何架不住人多。
他站在那片空地的中央,头顶的气球晃悠悠的,灯光把他照得有些无所适从。他抓了抓头发,视线掠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有那么一瞬,似乎在某一个方向,极快地停驻了零点一秒。
“唱…唱一首吧。”他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我是一棵秋天的树》。”
教室安静下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垂向地面,再抬起时,里面的局促褪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专注。然后,他开口了。是清唱。声音并不浑厚,而是带着变声期过后独有的、清澈又略显单薄的少年音质,在安静的空气里,像秋日里一条清浅却认真的溪流。
“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稀少的叶片显得有些孤单……”
他的音准并非无可挑剔,但奇妙的是,那份生涩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珍重。尤其是在唱到“时时仰望天等待春风吹拂”这样的句子时,他的声音会不自觉地放轻,尾音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颤,仿佛自己先被歌词里那棵独立在秋季的树触动了。那不是技巧的演绎,而是一种敏感的、发自内心的共情,通过他干净又带着些许不确定的嗓音,毫无防备地流淌出来。
苏晓棠坐在人群里,捏着袖口的手指悄然松开了。她怔怔地望着灯光下的他。这歌声和她想象中任何一种都不同,它不霸道,不低沉,甚至有些脆弱,却恰恰因为这份清澈的敏感,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探入了她心底最柔软的角落。那句“因为最美的在心不在远处”被他唱得如此轻,却又如此重,重重地落在初三这个离别前的冬天。她忘记了鼓掌,直到周围的掌声轰然响起,她才慌忙跟着拍手,掌心却一片冰凉,仿佛真的触到了歌声里那棵树上滚落的、深秋的露水。
庆祝会结束,那带着凉意与清澈触感的旋律,却比任何喧嚣都更固执地留在她心间。
周六下午,她去了那家小小的音像店。在“港台流行”的架子角落,她找到了那张张雨生的专辑,封面上印着《我是一棵秋天的树》的歌名。她付了钱,将磁带盒握在手心,塑料壳冰凉,她却仿佛能触摸到那份声音的质地。
那天晚上,她戴上耳机。谭咏麟醇熟完美的歌声响起,但萦绕在她心头的,却始终是那个下午,那个清澈单薄、带着生涩颤音的少年嗓音。那声音里有种东西,是唱片无法复制的——一种独属于他的、敏感的、真挚的纯净。她在这样的循环中入睡,窗外是寒冬,耳里却收藏了一个完整的、敏感的、只属于那个下午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