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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这是约会吗? 筹备已久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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筹备已久的讲座圆满结束,后续琐事也处理停当。隔周的周三下午,程诺发来一条短信:“周末高中死党要来,让我尽地主之谊。想了半天,这城市好看好吃的地方,你这个当地人应该最清楚了。方便当个参谋吗?最好能先带我踩踩点。”
短信的措辞无可挑剔,带着他惯有的、令人难以拒绝的妥帖。苏晓棠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停留片刻。在心里大致盘点了一下她对当地印象较深,又能连成一线的几个打卡地,回复了一个“好”字。
周六的天气出奇地好,天是那种澄澈的蓝。他们在校门口碰面,程诺依旧穿着休闲却一丝不苟的衬衫,笑盈盈的,仿佛真的只是一次纯粹出于朋友托付的出行。
第一站是江滩公园。下午四点左右的阳光不再灼人,给浩荡的江水和长长的堤岸镀上一层融融的金色。风稍大,吹得苏晓棠的头发纷飞,她不得不时常用手去拢。程诺走在她身侧,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可以看到江上几座大桥,样式各不相同。对岸是密密的地标楼群,电视塔和钟楼立在中间。货船拉着低沉的汽笛缓缓驶过,江鸥时起时落。近处的滩涂上,有人在散步,也有人牵着风筝,在渐渐柔和的天光里,成了一个个移动的小点。“这里视野开阔,尤其是黄昏的时候,”苏晓棠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夕阳的光正缓慢收拢,颜色在天边一层层淡下去。对岸的灯光,一盏,两盏,然后是一排,疏疏落落地亮起来,映在江水里,被揉成碎碎的、晃动的光斑。
随后,他们搭上那种略显怀旧、刷着绿漆的轮渡,登上甲板。发动机突突地震动着,船缓缓离岸,划开滚滚的江水。苏晓棠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看岸边的景物慢慢移动。“小时候,过江经常坐这个。”苏晓棠看着翻涌的浪花说,“现在桥多了,还有隧道,过江坐车很快捷,可还是觉得坐轮渡最有意思,特别适合游玩、发呆,能够让生活产生偷来浮生半日闲的品质感。”程诺侧头看她,笑了笑:“你很善于发现美好的事物。”
暮色四合时,他们下船,走出码头,逛进了一条著名的夜市街。霓虹灯牌接连亮起,空气瞬间被烧烤小吃摊的烟火气、各色手工饰品和鼎沸的人声填满。苏晓棠熟门熟路地带他穿行在拥挤的摊位间,避开举着竹签边走边吃的人群,停在了一家卖红豆桂花酒酿汤圆的老铺前。“这个,”她眼睛微微亮起来,“一定要尝,甜而不腻。”她买了两碗,递给他一碗。滚烫软糯的小汤圆和红豆,清甜的米酒里飘着金黄的桂花瓣。又在旁边一家小吃摊,点了一点烧烤和一份锅贴。程诺吃着顺口,连连点点头,笑着说:“味道真好,你的推荐果然不错”。
看他吃的高兴,苏晓棠也开心,低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酒酿,热气熏湿了她的睫毛。
走出夜市,喧嚣被甩在身后,街道骤然安静下来。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一阵夜风吹过,带走了身上的油烟味。程诺忽然停下脚步,转向她。他的脸在路灯下半明半暗,嘴角还噙着一点方才品尝甜食后的笑意,眼神却比刚才在夜市灯光下显得深了一些。
“苏晓棠,”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街角显得格外清晰,“你说,我们今天这……算是在约会吗?”
苏晓棠正低头看着地上两人几乎要交叠在一起的影子,闻言猛地抬起头,愣住了。约……会?这两个字像两块滚烫的石头,猝不及防地砸进她毫无准备的思绪里,激起一片混乱的涟漪。她看着程诺,他脸上还带着笑,但那笑里似乎多了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她的脸腾地热起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神里流露出显而易见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程诺看着她骤然严肃紧绷起来的脸和瞪大的眼睛,忽然“嗤”地笑出声来,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他用肩膀带着玩笑意味地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开玩笑的了,这么紧张干嘛?”他语气轻松,方才那种微妙的氛围瞬间被打破,“当然是踩点啊,不然怎么招待我朋友。”
苏晓棠肩膀被他撞得一晃,回过神来,看着他脸上纯粹戏谑的笑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说不出的讪讪。她勉强跟着笑了笑,刚才那一刻的心跳如鼓却还残留着余震。
走到该分岔的路口,程诺说要往另一个方向去坐车。道别时,他站在一盏更亮些的路灯下,看着她。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的神情在明净的光线下,变得比刚才玩笑时认真了许多,却又不是工作时的严谨。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斟酌,然后,用一种比夜风更轻、却更直接的声音问:
“那……抛开‘踩点’,抛开‘开玩笑’,”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苏晓棠,你对我……有一点好感吗?”
这个问题,比刚才“约会”的玩笑更狡黠,也更难以敷衍。它绕开了所有模棱两可的修辞,像一根探针,轻轻点在了她从未被触碰过的、关于他的那部分感知上。
苏晓棠怔住了,心脏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疾跳起来。夜市的人声、江风、轮渡的汽笛似乎都退得很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这句精确的、等待校准的提问。
她看着路灯下程诺清晰的脸庞,想起他工作时的游刃有余,想起他总能“恰好”出现的帮助,想起他说“你和别人不一样”时深邃的目光,也想起江滩的黄昏和那碗甜糯的圆子。一种介于感激、欣赏、信赖与淡淡吸引之间的、原本混沌朦胧的感觉,被这个问题清晰地从背景里剥离出来,推到了必须被辨认的聚光灯下。
她犹豫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最终,她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是一个点头——那是对一种自己产生的好感尚未完全理解、却无法否认其“存在”的诚实确认。
程诺看到了。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夸张的惊喜,只是那惯常的笑容里,似乎注入了一点更真实的暖意,或者说,是一种心满意足的笃定。他没再追问,也没再说什么令人心跳加速的话,只是温和地说:“路上小心,到了宿舍发个消息。”
苏晓棠转身朝学校方向走去,走出很远,才敢回头。路口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摸了摸自己的脸,依旧滚烫。那个轻轻的点头,像一句自己对自己下的咒语,把她拖入了一片更加迷茫、却也隐约闪烁着未知光亮的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