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祭吾之身 此生能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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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喜约束？”还没等问天回答，渺云就先一步说：“也是，我也不喜。”
“过去的，很长的一段岁月里，我被禁锢在一处囚笼之中……只是当时年少天真，看不透虚情假意，只以为自己真的能继续如孩童那般，得长辈庇佑支持，可以纵情肆意，也曾暗暗怨过、恨过，为何宗门破灭之际无人出手相助……”
“直到后来梦境破碎，才明白世间因果困楚，非他人能替你堪破。不过，我也不再想让旁人替我承受了。”
一道风拂过渺云发间，露出冷冽的下颌，显得有些紧绷和倔强，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寒意。
“如今就很好了！”问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底升起一阵恐慌，他找不到问题的根源在哪，凭着本能着急地争辩些什么，“都天之魔已死，往后这世间再没人能为非作歹，再没人为祸苍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必再承受煎熬和痛苦，可以像从前一样快活。
问天鼓起勇气，没让自己露怯，坚定道：“只要你想做，我都可以陪你一起！”
绝不让其他人，伤你一分一毫！
渺云“望”向问天的方向，轻声问道；“你也在可怜我吗？”
“我……”若有人看过你这一路磕磕绊绊，也许鲜少有人能不动恻隐之心，不心生怜悯。
可问天知道，渺云最不需要的就是别人的可怜。
“问天，你又心软了。”
问天哑然。
渺云嘴边多了抹笑，像是抓住了问天的小把柄，慢悠悠的嗓音里带着点逗弄之意，又仿佛一只清冷冷的媚妖，蛊人心智：“如果我把身体给你，让你成为这世间不被任何事物拘束的例外，你愿不愿从此做个善人?”
“……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
“我对你好吗？”渺云因他的问题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骗过你太多次，应当算不上好。”
小小的剑灵很想反驳，渺云是骗过他许多次……但那又如何？渺云愿意骗他，就说明在意他，否则又怎会花费那么多心思，哄骗他落入陷阱。
他在都天之魔那尝过太多恶意，明明应该最厌恶欺瞒坑骗，却总觉得渺云是不一样的，但……问天哆嗦了一下，他相信渺云说的，却不敢想渺云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个人一向大胆，什么都干得出来。
上一次，上一次就是……
问天直到现在都无法细想那天渺云是带着怎样的决心，被迫承受魂飞魄散之痛，才将他从识海中剥离出……
他已经被渺云坚定地抛弃过一次！
问天被狠狠刺痛了一下，非常大声地说，似乎想要靠声量将心底的郁气全都吐吼出来：“你伤好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所以也不用说出这样的话，来试探我！”
“……”
渺云的沉默给了问天得寸进尺的勇气，他也不装了，悄无声息朝渺云靠了过去，那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和某人很像。
不知蛄蛹了多久，问天迷迷糊糊中嘟囔着，几分避重就轻，几分浑水摸鱼，但藏在最深处的是剑灵最真挚的信赖和依恋：“我好困喔，我先睡了……这一次，你别想赶我走，我不会再信你的鬼话了……”
魔剑背主之后所要遭受的反噬之痛在问天放松心神的那一刻悄然爆发，足以磨灭剑灵意识的痛苦一点点包裹着他，带着他坠入黑暗，只是问天从不觉得这点痛算什么。
他想：只要像上一次一样睡一觉就好了……只要第二天早上醒来，还能见到渺云，其他的，就都不重要了。
睡梦中，问天瞥见一道清瘦的身躯融合在柔光中，他不自觉地朝那个人靠近，并牵上了那双主动伸过来的，温暖的手。
问天瞪大眼睛，看着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的面庞，在即将拥抱上的那一刻，后背被人轻柔地托着继续往前走。
“去吧。”
余光瞥见那人微微翘起的唇角，问天呼吸一窒——那是极为罕见的画面，是每见到一次，都会被刻进记忆去铭记的瞬间。
可这一次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就被送入了一条无垠的蓝色星河中。
那一刻，问天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正在失去什么，他心生焦急，他想要喊出那个名字，到了嘴边却又不记得自己要喊什么，就被那滚滚江流裹挟着无法回头。
此后，无尽深渊冬雪消融，人间焕然新生，多少变化都与他无关。
只待年轮长出一圈又一圈，一尾桃色被暖风送到那人高挺的鼻尖，粉黛浸入瓷白的肤色，那人一贯没什么颜色的脸上终于有了温度。
黑色羽睫灵巧地煽动了几下，问天迷糊地睁开了眼睛，久久无法回神。
他为眼前改天换地般的春华着迷，也在水洼惊起涟漪时惊厥而醒。
他，他能化出人形了！
涟漪中的人影陌生又熟悉，但问天已经来不及细究了。他惊喜着，想要找寻渺云的身影，起身间却失了平衡，十分滑稽地摔倒在地，手掌在茂盛的青草上磨破了皮，不过一会儿就有鲜红的血丝冒了出来，很疼。
问天怔愣着，想到渺云之前摔的那一跤，应当比他还要疼吧……
也就是在这时，一张熟悉的面容清晰地映入眼帘。
问天抬起手，犹如亵渎神明般在那张脸上碰了碰。
是比他想象中还要柔软的温润的触感，令他无法遏制地着迷……可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脸与渺云一模一样？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不自觉开始颤抖着，在这巨大的冲击下，问天浑浑噩噩地匆忙起身，却连连摔了好几跤也没能站起来，到最后只得狼狈地坐在地上，呆呆愣愣地看着自己手掌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的伤口。
一只皎白的云雀忽然落在问天肩头，轻盈、灵动，正懵懂地与他对视着。
问天黝黑的瞳孔中倒映着生灵的影子，花草与泥土的味道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实感……
深渊地狱不会有这样的美景，即便是仙君莅临，也无法改变。
这是不争的事实，否则在渺云坠入深渊的时候，这里不该还在下雪的……可是，可是如果没有渺云，这里会是炼狱！
问天浑身发冷，周围的空气猝然间化作钝刀，一下下刮在皮肉上，灵魂止不住地颤栗着，氧气霎时间枯竭，只留下绝望的窒息感，令问天痛不欲生。
他伸出手，又碰了碰那触手可及的倒影，明明是同一副面容，却再没有从前那种怦怦然的，如登仙境般的感觉。
无边的恐惧蚕食着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扭曲可怖起来，问天只觉整个人被一寸寸撕裂，嘴里发出一声惨叫：“阿云——”
问天仓惶捂着嘴不敢再泄露一点儿声音，哪怕是一个字，都仿佛在提醒他发生了什么。
一具肉身只能寄宿一道神魂，更何况这并非凡躯……除非，这具身躯的主人神魂破碎，且自愿献出仙躯，否则就算有人心存觊觎，也无法沾染半分。
“如果我把身体给你，让你成为这世间不被任何事物拘束的例外……”
“……”
直到这一刻，问天才恍然明白那不是一句玩笑话，渺云在那一刻就做好了打算……
耳边是越来越多的云雀的吵闹声，叽叽喳喳地围着问天闹个不停，有几只刚学会飞翔的云雀叼着问天的衣裳，似要扯着他站起来。
问天从没想过，过去最想要的热闹，到真正拥有时，会令他这般痛苦不堪。
他烦躁地想要挥开这群讨厌的家伙，却在抬手时猛然顿住——魔剑为天地最阴恶污秽之物，过去没有生灵会像现在这样主动贴近他。
问天的眼眶一点点湿润，他被遗弃在这片土地很多很多年了，也因此怨恨了很多很多年，直到这一刻才明悟——他不是众生所弃之物，而是万恶之源，万祸之端，凡他经临之地，都将沦为血土。
那这么多年，他都在恨些什么呢？
他有什么好恨的呢？
过去他以为的，他可以感知到的同人一般，最真实真浓烈的憎恶又算什么呢？
浑浑噩噩几百载，好生荒唐……
简直荒唐至极！
那双从前最为明亮清澈的眼眸灰暗下来，空洞无神。
问天眼珠子转了转，与水中的自己对视，突然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恨。
如果没有他，如果他能早点醒悟，又何至于将渺云逼至孤苦不敢依的地步……
他怯懦地捂着那张丑陋到变形的脸，眉目间佛性荡然无存，只剩无边阴翳之色。
……
“少侠，你也是来参加喜宴的？”
“喜宴？”
那人几乎全身都裹在厚厚的衣袍中，擦肩而过时窥见的一抹如月般的面庞，让老婆子心头为之一颤。
见他不答，甚至把衣袍拉得更紧了些，老婆子也不生气，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长长的迎亲队伍，唢呐铜锣齐上阵，热闹又喜庆。
“常言道‘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乃人生四大喜事。仙家喜宴百年难得一遇，又逢彩霞相迎，真是富亦绵绵，喜亦绵绵，大吉之兆啊。”
“大吉之兆？”问天愣了一会儿，琢磨着，突然问：“你说，若逢喜事，可否带来些许好运？”
老婆子面上的沟壑舒展开，看着分外慈祥，问天心口热腾腾的，他不自觉地想起很久之前渺云在自己的央求下买下的红袍，与今日那新娘子身上所穿的相差不多。
只是那件衣裳放在乾坤袋中已久，恐怕太过素雅了些，配不上他的阿云。
有些事情一旦起了念头就停不下来了，问天的呼吸不自觉收紧。
这些年他兜兜转转，除了能让人复生的秘法，倒是搜集了不少好宝贝，若他再手巧些，将那些珠宝缝制在红衣上，等不输那些新娘子。
只是不知这样能否能讨来点福泽，他天生福薄，此时最大的幸运就是遇到了渺云……想到这，问天心底又酸又涩。
他真的真的好想念渺云……哪怕对方一次次地抛弃自己，他还是克制不住的，想要再见他一面。
哪怕只是一面，都是此生能得到的上上签。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老婆子眼前之人便消失不见。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祭吾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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