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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剑气加载1% 我蹲在城门 ...

  •   我蹲在城门口的泥地里,看一只蚂蚁爬过我的脚趾。
      脚趾上裂着口子,泥垢嵌在纹路里,已经看不出本来肤色。蚂蚁绕开了那道裂口,往脚背上去,我盯着那小东西爬过凸起的跖骨,爬过青紫色的冻疮边缘,一路爬进裤管里。
      我没动。
      裤管是去年从乱葬岗扒来的,太长,我在小腿上挽了两道,用草绳扎着。蚂蚁钻进草绳和布料的缝隙,痒丝丝的,我垂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继续望着城门口。
      今天城里有人施粥。
      消息是昨晚上传开的,说是有仙人在东城门布施,大米粥,稠得能插筷子。乞丐们一窝蜂地往那边涌,夜里就有人在城根下排队,生怕去晚了捞不着干的。
      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我三天没吃东西,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但我不想去挤那个热闹。人多的地方总要出事,我见过太多次了——为半块饼子打破头,为一口粥被人踩进泥里。我太小了,挤不过那些人。
      所以我蹲在这儿,等。
      等那些人吃饱了,散了,剩下的残羹或许还能刮一点。城里的大户人家有时候会把剩饭倒在后巷,但得赶在野狗之前。
      蚂蚁爬过了膝盖,又折返回来,在我腿弯处打转。
      我低头看着,忽然想起那个疯女人。
      她不疯的时候,会坐在破庙的门槛上给我捉虱子。一边捉一边骂,骂我脏,骂我没用,但她的手很轻,指甲掐在头发缝里,掐得我昏昏欲睡。
      后来她疯了。
      疯了的女人不捉虱子,只是一遍一遍喊那个死掉的名字,喊完了就哭,哭完了就笑。再后来她死了,死在破庙的草堆里,眼睛睁着,望着漏风的屋顶。
      死之前她抓着我的手,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活下去。”她说,“你给我活下去。”
      那是她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我眨了眨眼,把视线从蚂蚁身上挪开。
      活下去。
      我不太明白活着有什么好。肚子总是饿,冬天总是冷,打不过野狗也打不过大乞丐,挨打的时候缩成一团就不那么疼。但我记得那句话,记得那双抓着我的手。
      所以我还活着。
      城门口忽然热闹起来。
      我抬起头,看见人群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不是逃命的那种涌,是挤着往前的那种,你推我我推你,脸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急切。
      “仙人来了!”
      “快,快,去晚了就没了!”
      有人从我身边跑过去,差点踩到我的手。我把手缩回来,看着那些人争先恐后地往城门洞跑。
      仙人。
      我知道仙人。城里的老人说过,这世道乱了,妖孽横生,只有仙人们能降妖除魔。仙人们住在高高的山上,飞来飞去,不吃不喝,跟凡人不一样。
      但仙人为什么会来施粥?
      我想了想,没想明白,也就不想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城门洞那边走。
      不挤进去,就在边上看看。等人散了,或许能捡点什么。
      东城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我站在外围,踮起脚也看不见里面的情形。只能听见人声嘈杂,有人在喊“别挤”,有人在骂娘,还有小孩哭,跟赶集似的。
      我往边上绕了绕,爬上城墙根的一块大石头。
      这回看清了。
      人群中间空出一片地,地上摆着几口大锅,锅里的粥冒着热气,白雾一样往上飘。锅边站着几个人,穿着一样的青布衣裳,正在往碗里舀粥。粥稠,勺子下去要费点劲,舀起来的时候能看见米粒挤在一起,亮晶晶的。
      围着的人眼都绿了,伸着碗的手像一片枯树林。
      但我没看粥。
      我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锅后面,和那些舀粥的人隔开一段距离。他穿着一身白,白得像冬天第一场雪,干净得不像这世上该有的东西。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轻飘飘的。
      那人长什么样,我看不清。太远了,隔着一层又一层的后脑勺和肩膀。但我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什么——在看着这些挤来挤去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贪婪和急切,看着那些伸得长长的、端着破碗的手。
      那目光像水一样,从人群头顶漫过去,温和的,平静的,不带一丝嫌弃。
      我收回视线。
      我见过施舍的善人。有的皱着眉头,嫌穷人脏;有的笑眯眯的,但笑里藏着施舍的高高在上;还有的施完了粮还要说几句好听的,显得自己慈悲。
      但那个人不一样。
      那个人看这些人的眼神,像是在看一群……一群什么?
      我想了半天,想出一个词:蚂蚁。
      我看蚂蚁爬过脚趾的时候,也是那样。
      不嫌弃,也不亲近。不讨厌,也不喜欢。就只是看着。
      我忽然不想再看了。
      我从石头上滑下来,往后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而是所有人同时闭嘴的那种静。像一刀切下去,把所有的声音都切断了。
      我抬起头,看见人群像被什么拨开一样,往两边让。
      一个人从中间走过来。
      白的,干净的,像雪一样。
      他走得不快,但不知怎么的,几步就到了我面前。
      我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城墙。
      那人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我。
      这会儿看清楚了。
      很年轻的一张脸,眉眼清隽,像是画里的人。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一丝不乱。身上那件白衣料子我不知道是什么,只觉得软,像云,像水,像什么抓不住的东西。
      那人看着我,目光和方才看那些施粥的人一样,温和的,平静的。
      “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也好听,像风吹过竹叶,清凌凌的。
      我没吭声。
      我不太会跟人说话。疯女人活着的时候,我只跟她说话。疯女人死了之后,我就不怎么说话了。反正也没人听。
      那人也不恼,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一会儿,那人说:“你跟我走,我收你为徒。”
      我眨了一下眼。
      我不明白什么叫收徒。但我听懂了“跟我走”三个字。
      跟他走?走去哪里?做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涩得像生锈的刀:“不去。”
      那人微微挑了挑眉。
      这一挑眉,方才那种悲悯世人的味道就淡了,露出一点人间的烟火气。有点意外,有点好笑,像看一只不肯听话的猫。
      “为什么不去?”
      我想了想,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我连这个人是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他走?
      那人听了,居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弯了弯,但这一弯,整张脸就活了过来。不是画里的人了,是真人。
      “倒是个实诚的。”他说,“你在这城里乞讨,可知道我是谁?”
      我摇头。
      “我叫沈既白,”他说,“你跟我走,我让你不必乞讨。”
      我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用再乞讨吗?
      听起来很好。但我见过太多“听起来很好”的事了。疯女人捡我回去的时候也说“跟我走,有饭吃”,后来疯女人死了,我又出来要饭。
      “不去。”我又说了一遍。
      沈既白看着我,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生气,是端详,像看一件东西,在估量它的成色。
      这孩子瘦得厉害。
      不是普通的瘦,是那种骨头撑着皮的瘦。颧骨高高支起来,在下颌投下两片阴影;锁骨从破烂的领口里戳出来,像两根支棱的枯枝。手腕细得他一只手能攥住两只还有余,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蜿蜒,清晰得近乎刺眼。
      脏也是真的脏。
      脸上糊着一层泥垢,干了又汗,汗了又干,结成深一道浅一道的印子。头发不知多久没洗过,乱糟糟地打着绺,黏着草屑和不知什么来历的脏东西,披散在肩头,遮住大半张脸。
      但那双眼睛是清的。
      在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那双眼睛黑白分明,干净得出奇。不是孩童那种不谙世事的干净,是另一种——像深山的潭水,不流动,不起波,就那么静静地映着东西。映着他,映着树,映着漏下来的天光,映完了就完了,不留痕迹。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躲不闪,也不亲近。
      就那么看着,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路过的陌生人。
      沈既白忽然想起城门口那些蝼蚁。
      他看那些蝼蚁的时候,大约也是这样的眼神。
      ——不嫌弃,也不怜悯。不讨厌,也不喜欢。就只是看着。
      有趣。
      这么小的孩子,在这乱世里滚过一遭,居然没学会讨好,没学会谄媚,没学会用可怜换取施舍。他只是活着,像一株野草一样活着,风吹过来就弯弯腰,风过去了就直起来,不声不响,不争不抢。
      “你这孩子,”他慢悠悠地说,“倒是有趣。”
      我不知道有什么趣。我想走,但身后是城墙,前面是这个人,两边是堵着的人群。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把我圈在中间,一个个伸着脖子看。
      我忽然有点烦。
      不是害怕,是烦。这么多人看着,烦。
      “让开。”我说。
      人群没动。
      沈既白也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话:“你不想活下去吗?”
      我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活下去。
      疯女人死前抓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忽然又响起来。那双快要没力气的手,用最后一点力气抓着我,指甲掐进肉里。
      “活下去。你给我活下去。”
      我抬起头,看着沈既白。
      沈既白还是那副样子,温和的,平静的,悲悯的。像在看一只蚂蚁。
      但我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好像看见了我。
      不是看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是看见了那句话,看见了那个疯女人,看见了我为什么还蹲在城门口看着蚂蚁爬过脚趾。
      “我可以让你活下去。”沈既白说,“活得很好。有饭吃,有衣穿,没人打你,没人欺负你。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我沉默了很久。
      人群嗡嗡地议论,有人小声说“这孩子傻了吧”,有人说“仙人收徒是天大的造化”,有人说“换我早跪下了”。
      我没听见。
      我在想那句话。
      活下去。
      我想起疯女人最后看我的眼神,浑浊的,散乱的,但抓着我的那只手很紧。想起她一声一声喊那个死掉的名字,喊完了又骂我,骂完了又哭。想起她在破庙的草堆里咽气,眼睛睁着,望着漏风的屋顶。
      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那句话。
      “好。”
      我说。
      声音还是干涩的,像生锈的刀,但这一次,刀出了鞘。
      沈既白看着我,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的笑和方才不同。不是好笑,不是悲悯,是别的什么。有点深,有点远,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物什。
      “走吧。”
      他转身往回走,白衣服在人群里像一片移动的雪。
      我跟上去。
      走过那几口大锅的时候,我看见锅里的粥快见底了,白糊糊地糊在锅底。有人还在刮,手指伸进去,烫得龇牙咧嘴也不肯缩回来。
      我收回目光,跟着那片雪往前走。
      城门口的阳光照下来,暖烘烘的,晒得人有点恍惚。
      走到城门外的时候,沈既白停下来,回头看我。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
      我叫过很多名字。疯女人喊我狗蛋,喊我讨债鬼,喊她死掉的那个儿子的名字。城里的乞丐喊我小崽子,喊我晦气东西。没人正经问过我叫什么。
      “没有名字。”我说。
      沈既白看了我一会儿。
      “那我给你取一个。”他说,“你从尘土中来,往后也要从尘土中走出去。就叫叹镜吧,李叹镜。”
      我听着这个名字,觉得陌生。
      叹镜。叹镜。
      我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白衣的人。阳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表情。
      但那人伸出一只手,递到我面前。
      那只手白皙干净,指节分明,指甲修得齐整,不像我的手,黑得像炭,裂得像老树皮。
      “来。”
      我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出手,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黑的白的,脏的干净的,小的大的,握在一起。
      那只手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握着我。
      我忽然想起疯女人最后的那个拥抱。那时候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抱得很松,像怕把我勒疼。但她抱着我,很久很久。
      我低下头,跟着那只手往前走。
      身后是城门口的人群,是快要见底的粥锅,是破庙的草堆和疯女人的尸体,是三天没吃饭的胃和爬过脚趾的蚂蚁。
      身前是这个人,是白衣服,是不认识的路,是不知道要去的地方。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那只手握着,温热的。
      这就够了。
      沈既白带着我走出城门,走出那些人的视线,走上一条往山里去的路。
      路上他问:“你多大了?”
      我想了想:“不知道。”
      “以前在哪儿住?”
      “破庙。”
      “和谁一起住?”
      我顿了一下。
      和谁一起住。
      那个会骂我、会给我捉虱子、会喊我那个名字的女人。
      “一个人。”我说。
      后来是一个人了。一开始不是。
      沈既白侧头看我。
      小小的孩子,瘦得像一把干柴,脸上身上脏得看不出本来模样。但那双眼睛是清的,黑是黑白是白,没有泪,也没有光。就那么看着他,像在等下一个问题。
      “往后我就是你师父。”沈既白说,“你只需要记住两件事。”
      我看着他。
      “第一,听话。第二,”沈既白顿了顿,“活着。”
      我点了点头。
      沈既白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荒草,是野树,是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鸟叫。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落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我踩着那些光斑走,一步一步,稳稳的。
      我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这个穿白衣的人是谁,不知道“仙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这个人让我活下去。
      这就够了。
      走在前面的沈既白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怎么了?”我问。
      沈既白没答话,只是看着我。
      那目光很奇怪,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在看一件什么……什么重要的东西。有点远,有点深,有点我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但只是一瞬。
      下一刻,沈既白笑了笑,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没什么。”他说,“只是看看你走得快不快。”
      我加快脚步,跟上去。
      我只是跟着那片雪白的衣角,一步一步,往山里去。
      山风迎面吹来,带着草木的清气,和城门口的味道不一样。
      我忽然想起那只蚂蚁,不知道爬到哪里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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