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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往事 ...

  •   “您已经到达目的地。”

      机械的女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这片安静得有些过分的空地上显得格外突兀。黎映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条弯弯曲曲的路线图已经到了尽头,一个红点在地图上闪烁,标示着她此刻的位置。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竹林在身后停止了。不是逐渐稀疏,而是戛然而止——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界限,竹子们齐刷刷地停在身后,一棵都不肯越界。

      没有了竹林的阻拦,眼前的景象终于完整地展现在她面前。

      这就是“曾照山”了吧?

      确实如老人所说,不险峻。约莫七八百米高,山体平缓,没有太多裸露的岩石。山上葱葱郁郁的,长满了树,远远看去一片绿盈盈的,绿得发亮,绿得发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山体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些绿色有了层次。

      是一座孤山。

      她四处看了看,附近没有连绵的山脉,只有这一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手机上的地图也只显示一片绿色,看不出具体高度,像是被刻意隐去了。她放大看了看,又缩小,那座山就那么孤零零地戳在地图上,周围什么都没有。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三四米的样子,从山的方向流过来,蜿蜒向前,消失在了视线尽头。水很清,能看见底部的石头,有些长满了青苔,有些被冲刷得干干净净。阳光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花。

      小溪边有不少平房。

      不是那种新建的楼房,而是老式的砖瓦房,灰墙黑瓦,有些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房子沿着溪边错落着,稀稀疏疏的,大概有二三十户。有几户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炊烟,想来应是有人居住。

      那老人只说了地点,也没说具体是哪儿。是在山脚下,还是山腰上?那个“想见她一面”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等她?

      她得找人问问。

      她把背包往上颠了颠,朝最近的那户人家走过去。

      那是一座带院子的平房,院墙是红砖砌的,不高,能看见里面晾着的衣服和几盆花草。院门虚掩着,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只剩半边,“福”字的金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

      她走到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有人吗?”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提高了点声音:“请问有人吗?”

      院子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她侧耳听了听,又没了。

      她等了几秒,正准备转身离开,院门忽然被拉开了。

      一个老太太站在门口。

      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多,像是刀刻出来的。眼睛很小,浑浊,但此刻正盯着她,一眨不眨。

      黎映初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但还是露出笑容:“您好,我想问个路。”

      “我想问一下,这座山——”她回头指了指那座山,“这山上有住人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老太太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慢慢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你上山做什么?”

      那语气让黎映初愣了一下。不是好奇,也不是警惕,而是……像是早就知道她会问这个问题。

      “我找人。”她说,“有人让我上山,说有人在上面等我。”

      “姑娘,你还是回去吧。”

      老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黎映初刚转过身,就看见那扇虚掩的院门又拉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探出半个身子,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

      黎映初愣了一下:“您说什么?”

      “我说你,别上山。”老太太把门又推开了一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门槛上。她个子不高,佝偻着背,但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有点不正常,“这山古怪,有邪祟。”

      邪祟?

      黎映初下意识往那座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山还是那座山,静静地立在那里,暮色给它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和任何一座山都没有两样。

      “邪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

      老太太往前又走了一步,离她近了,黎映初才看清她的脸——皱纹很深,皮肤像干裂的老树皮,但那双眼睛确实亮,亮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之前也有不少外来者不小心进来过,”老太太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出去之后都疯了!”

      “疯了?”

      “疯了。”老太太点头,脸上的皱纹跟着动了动,“有一个是来爬山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进去之前好好的,出来之后见人就说山里有东西在叫他。还有一个是来采药的,老头,在山里待了一夜,出来之后谁都不认识了,连自己儿子都认不得。”

      黎映初听着,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问了一句:“那他们现在呢?”

      老太太摆摆手:“送走了。送去城里治病,没再回来过。谁知道是死是活。”

      黎映初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片竹林,想起那些密不透风的竹子,想起那条莫名其妙出现的小径,想起那个叫她的声音。如果老太太说的是真的,那她刚才经历的那些,算什么?

      “您刚才说,这村子叫刘庄?”她忽然问。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叫刘庄。”
      “以前有人住?”

      “当然有人。”老太太往身后指了指,“你看这些房子,以前都是住满的。现在剩下没几户了,都是走不动的老骨头。”

      “为什么搬走?”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哑:
      “起了山火。”

      黎映初的心跳漏了一拍。
      山火。

      “当时烈焰冲天,山上都烧光了。”老太太的眼睛望着那座山,但焦距不在那儿,像是在看很久以前的什么东西,“火从半山腰烧起来,借着风,一眨眼就烧红了半边天。山上那些树,烧了几天几夜,烧得只剩黑灰。火势蔓延到我们村,好几户人家的房子都被烧了,不少人都受了伤。”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还有人死了。”

      黎映初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没问出来。

      “山火之后,很多人的营生都受了影响。”老太太继续说,“靠山吃山,山没了,怎么吃?砍柴的没柴砍,采药的没药采,打猎的也没猎物了。没办法,只能搬走。年轻一点的都走了,去城里打工。有点积蓄的也走了,去别处安家。留下来的,就我们这些走不动的。”

      她说着,抬起手,指了指那些灰墙黑瓦的平房:“你看这些房子,有一半都是空着的。过年的时候都没人回来。”

      黎映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些房子确实很旧,有些墙皮都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有几户的烟囱冒着烟,但大部分都是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那这座山……”她收回目光,看着老太太,“山火之后,就没人上山了吗?”

      老太太摇头。

      “没什么人上了。一开始还有人上去看看,想看看能不能捡点剩的。后来就不上了。”

      “为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这山,开始传出一些奇怪的事。”

      “什么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要不要告诉她。

      然后她开口了:“有人说,在山上看见过人影。站得远远的,看不清脸,就看见一个影子。等人走近了,影子就不见了。”

      “还有人说,晚上从山脚下过,听见山上有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树声,是人的声音——唱歌,或者说话,听不清唱的什么说的什么,但就是有。”

      “还有人……”老太太顿了顿,“有人说,在山上遇到过一个人。穿着白衣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你往前走,他就不见了。你回头看,他还在那儿。”

      黎映初的心跳越来越快。
      白衣服,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你。

      她想起竹林里那个叫她的声音。想起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

      “那您见过吗?”她问。
      老太太摇头。

      “我没上过山。老了,走不动了。那些事都是听人说的。”

      她顿了顿,又看着黎映初:
      “所以姑娘,你还是回去吧。这山不对劲,别上去。”

      黎映初站在那里,看着老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劝诫,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期待。她说不上来。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问:

      “那场山火,是什么时候的事?”

      老太太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十二年前。”她说,“十二年前的夏天。我记着呢,那天热得很,一丝风都没有。后来火就烧起来了。”

      十二年前。

      黎映初今年十九岁。十二年前,她七岁。

      七岁之前的事,她一件都不记得。

      她看着那座山,暮色越来越浓,山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谢谢您。”她收回目光,看着老太太,“我知道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要上去?”

      黎映初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一下,转身朝村子后面走去。

      她倒要看看,究竟是邪祟,还是人为的恶作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黎映初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前走去。

      邪祟?她活了十九年,没见过鬼,没遇过怪,所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最后都能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小时候听奶奶讲的故事是一回事,现实生活是另一回事。现实生活里,只有坏人,没有鬼。

      那就更得看清楚了。如果是人,她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如果是别的什么……

      她沿着村子后面的小路往前走。路不宽,两边是荒草丛生的空地,偶尔能看见几块被野草淹没的菜地,想来是以前村里人种的。走了大概五分钟,路到了尽头,眼前出现了一条上山的路。

      青石阶。

      一级一级,蜿蜒向上,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子里。

      她走近看了一眼。石阶很旧,边缘被磨得光滑,但缝隙里长满了青苔。那青苔不是干枯发黄的,而是鲜绿鲜绿的,厚厚的,毛茸茸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她蹲下来用手碰了碰,湿的,很新鲜。

      可以看出,这山确实平常没什么人上来。至少,很久没有人正经走过这条路了。

      她站起身,抬头往上看。林子很密,看不清上面有什么。暮色越来越浓,光线暗下来,那些树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第一级石阶。

      既然没有具体方向,她就沿着上山的路走吧。总之,想见她的人一定会来——这是那个老人说的。既然会来,那就总会遇上。不管他是人是鬼,是邪祟还是恶作剧,遇上了就知道了。

      她一级一级往上走。

      青苔很滑,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林子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那声音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走了大概五分钟,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已经看不清了,只有层层叠叠的树影。再往上,还是层层叠叠的树影。

      她继续走。

      又走了几分钟,脚下的石阶忽然变得陡了一些。她放慢速度,低着头,一步一步往上迈。

      就在她抬脚的时候,脚腕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往前一倾,本能地伸出双手想撑住——但脚下太滑了,青苔像一层薄冰,她根本站不稳。膝盖磕在石阶上,硌得生疼,同时脚腕上一阵刺痛传来。

      “嘶——”

      她吸了一口凉气,坐在地上,低头去看。

      绊住她的是一根藤蔓。细细的,绿色的,横在石阶上。藤蔓上长满了叶子,那种边缘带锯齿的叶子,她的脚腕正卡在几片叶子中间,被划出了一道口子。

      血渗出来,细细一道,很快就聚成了血珠,顺着脚腕往下淌。

      她皱了皱眉,伸手把藤蔓拨开,用另一只脚踩住,然后慢慢把被划伤的脚抽出来。伤口不算深,但挺长,从脚踝往下一直划到脚背,火辣辣地疼。

      她坐在地上,看着那道伤口,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邪祟?恶作剧?还没见到正主呢,先被一株植物给放倒了。

      她从书包里掏出纸巾,按在伤口上。血很快洇透了纸巾,她又掏出一张,叠厚了按上去。按了一会儿,血慢慢止住了,又用创口贴贴住了伤口。

      她站起来,试着走了两步。还行,能走,就是有点疼。

      她低头看了看那根藤蔓。它就那么横在石阶上,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看起来和任何一根藤蔓都没有两样。

      “你等着。”她对着那根藤蔓说了一句,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

      然后她继续往上走。

      走得比刚才更慢,更小心。

      脚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很清醒。她一边走一边想,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意外,还是有什么东西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也太低级了——绊一跤,划一道口子,就想让她退回去?

      不可能。

      她还没见到那个“想见她的人”呢。

      天越来越暗了。林子里几乎看不清路了,只能借着最后一点天光,勉强辨认脚下的石阶。她翻开书包拿出手电筒,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出去,在林子里切出一道白色的路。

      她继续往上走。
      ……
      等她终于爬到山顶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这一路比她想象的更长。青石阶弯弯绕绕,好几次她以为快到了,转个弯又是一段上坡。脚上的伤口已经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但每走一步还是扯着疼。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了,到了就好。

      然后她看见了那间屋子。

      不大,木头的,像是很久以前守林人住的那种小屋。墙板有些地方已经发黑,但屋顶的烟囱里没有烟,整个屋子静静地立在那里,唯一的亮光来自屋里——一扇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在这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醒目。

      门半开着。

      一道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地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

      黎映初站在那里,没有动。

      一路上的那些念头——倒要看看是邪祟还是恶作剧,倒要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此刻全都缩了回去。她站在黑暗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心跳得很快。

      不是怕鬼。她不怕鬼。

      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让她迈不出这一步。

      明明走了这么远的路,明明就是为了这一刻。可真的到了,她反而不敢进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声音比她自己想的要大:
      “我来了。你出来吧。我们有什么事,就在这说。”

      没人回应。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盏灯亮着,门还是半开着。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点:“我来了!有人吗?”

      还是没有回应。

      夏蝉忽然叫了起来。

      不是一只两只,是铺天盖地的,像是被什么惊醒了一样。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尖利刺耳,一声接一声,震得她耳膜发疼。黎映初捂住一只耳朵,又松开,那声音钻进脑子里,让她莫名地烦躁。

      屋里还是没有动静。

      她站在那里,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是要把这整个山顶都掀翻。她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那扇门始终就那么半开着,没人出来,也没人应声。

      烦躁压过了害怕。

      蝉还在叫。

      她站在门口,心里那点烦躁越积越厚。走了这么远的路,爬了这么久的山,脚上还带着伤,到了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是什么意思?

      她冲着屋里喊了一声,语气已经有点冲了:
      “我直接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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