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上日落》七彩小黄鱼

1、故人 是夜，

　　是夜，被封锁的酒店大楼在一片枪击声结束之后安静了下来，最终满地狼藉，尽是硝烟，犯罪的人被制伏带走，重伤的警员被送上救护车，现场凌乱却又在安排下有条不紊。
　　酒店楼道处，满是灰尘的楼梯拐角，青年靠在角落，腹部还插着一把刀，周身乃至头部都是大小不一的伤口，伤口不断渗血，因而一地刺目心惊的红，他垂眼看去，目光所及，是一个在半个小时前就被碾碎了的信号发射装置。
　　瓷白的皮肤因为不间断失血而更加白皙透明，唇色发白，额间鬓角遍布冷汗，青年感受到了自己的神智渐渐消失。
　　被打断了一条腿铐在楼梯间的中年男人挣脱不开，终于放弃认命一般，看向他，语气极度的失望和不可置信。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是你？”
　　他回想这些年的无数相处细节，竟然从未察觉谢白希一丝一毫的异常。
　　谢白希眼睛眨了一下，他感觉有点冷，已经没有力气去回话了，他可能……是要死了吧？
　　匆忙跑过来的男人看到这惨烈的一幕，瞪大眼睛，随后赶紧按了下自己的耳麦联系指挥部，报了位置后赶紧去看谢白希的伤势，谢白希很是虚弱，抓住了来人的手腕，然而此时他的神智已经有点不清醒了：“人来了吗？”
　　男人将他抱起来，慌张开口：“都来了，你放心，叶局让你千万要撑住了，救援已经到位，外面都是警察，他们都跑不了，谢哥，醒醒，千万别睡。”
　　谢白希最终还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依稀印象里，他被放在了担架上，很多人跑着把他送出大楼，警笛声，还有不间断的枪声，还有人群说话动作的嘈杂声音，混在一起将他的思绪搅得混沌不已。
　　周围声音很乱，眼睛闔上后，他都听不见了。
　　特警交替抬着满是血迹的担架跑出酒店，只见那担架上面躺着一个眉头皱紧的年轻人，身上无数伤口，鼻口四肢都在冒血，这太过惨烈的一幕投射在大屏幕上，指挥室里所有人心都揪做了一团。
　　担架被送上救护车，急救人员立刻开始简易抢救，前后警车护送，在一片警笛声中一路疾驰，前往早就做好准备的医院。
　　专案组负责人之一的叶局到达急诊楼下，警察引路快步前往抢救室外，叶局看着紧闭着的抢救室，红色的手术中三个字太过刺目，他盯着许久，嘴唇微微颤抖，最终目光落在已经包扎好伤口坐在地上的人身上：“没事吧？怎么样了？”
　　看到他，宋明站起来：“我没事，但是他不大好，失血过多，伤的太重了，我刚才……”
　　谢白希受的伤太重，整个人几乎是昏死过去，他担心人真的死了，在救护车里的时候，就死马当活马医一般刺激。
　　叶局蹙眉看他，宋明神色却是欲言又止，俨然不想多说，叶局会意，不再多问其中细节，只是那双略浑浊的眼睛更红了一些。
　　抢救室外守着的人是越等越心焦，视线都忍不住往那抢救室上的红灯瞟，一直到听医生说抢救过来了，具送了口气，随后都开始激动欢呼。
　　“太好了，太好了。”
　　“终于救活了。”
　　宋明大口喘着气，转身抵着墙，额头抵在手背处，劫后余生一般大口呼吸，紧绷着的身躯松懈下来，宋明才发现，自己满身冷汗。
　　闭了闭眼，随后想起来什么，他猝然看向叶局，张了张嘴，却又说不出口，叶局看他这个模样，问：“怎么了？”
　　宋明神色很是慎重，说话明显小声了些：“有人给钟业林传了消息，说他的身边有警方的卧底，所以西林才会提前离开。”
　　叶局看他，面上平静，内里早已惊涛骇浪，宋明点头，神色很是慎重：“这些是他猜出来的，他说，他有证据。”
　　钟业林，男，今年五十二岁，是个老毒虫了，十年多前在边境的时候还是一个小小的毒贩，在当毒贩之前是利用放高利贷积累财富发家，然后开设赌场□□最终贩毒，总之，黄赌毒样样都沾，要是在那个时候抓住证据把人抓了就是一个二等功的程度。
　　这个人靠着各种不义之财发家，因为国内禁毒力度愈发强大，在一次差点被抓之后卷款跑路，从云南边境偷渡前往金三角混乱地区，近十年发展，已经成为边境毒瘤，是边境缉毒必须打掉的团伙之一。
　　也是谢白希卧底的目标之一。
　　谢白希伤势很重，哪怕是抢救回来还得在ICU观察一段时间，确认没事可以清醒的时候，叶局才打电话给远在江城的胡明文，也就是谢白希的养父，告诉他谢白希已经转危为安，并派人去接自己的养女裴明月。
　　裴明月是谢白希同母异父的妹妹，比谢白希小十岁，今年已经十九，现在在京城上学，趁着有时间回江城待了一段时间。
　　胡明文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里开会，电话挂断立刻推迟行程让秘书安排前往谢白希所在医院。
　　胡明文和裴明月两个人前后脚到的，刚到就听到了医生正在交代注意事项：“患者这次活下来，可以说是身体里血都换了一遍，注意饮食和作息，好在患者身体素质很好，手术很成功，不过还需要住院观察。”
　　叶局点点头，他看向床上已经清醒的人：“小白，下午的时候，会有市委和省厅的领导过来看你，到时候不用紧张，专案组已经在查你给的东西，别担心，明月和老胡已经在来的路上。”
　　谢白希嗯了一声，随即眉头一皱：“谁在外面！”
　　几个人看向外面。
　　裴明月敲了敲门，随后推门进来，看到她，谢白希怔了怔，随后脸上绽开一笑容：“明月，你长大了，我都要认不出来了。”
　　九岁的裴明月像是精致的瓷娃娃，精致乖巧，很懂事听话，那年，谢白希走了，十九岁的裴明月和谢白希相貌上有几分相似，皮肤白得过分，长发半披在身后，气质瞧着清冷温婉，兄妹两个人相貌典型的江南水乡蕴养出来的一般，一眼清秀，却又有种淡极生艳般的锐利。
　　胡明文走进来，谢白希看着他：“明叔，以后不会再有人威胁你了。”
　　“你是因为这个才出走十年？谢白希你是不是疯了？”
　　胡明文早年也是黑白来回混的人，一次配合警方和当时的钟业林对峙，见过卧底暴露时的凄惨结局，也是因此，后来才有为了报复他而绑架谢白希的事件。
　　最后他带着人搬家去到江城，当时谢白希刚刚大学毕业，某一天帮他处理好公司的事情，一顿晚饭过后，在阳光明媚的早上出门，最后一去不回直至今日。
　　偶尔发消息打电话，只说工作忙，后来只叮嘱了他们一件事，以后遇见说不认识他。
　　那还有什么想不通的，他当即知道了这孩子到底为什么不回来了。
　　正想再说两句，谢白希突然打断了他正要教育自己的话：“明叔，我有点饿了。”
　　胡明文说教的话立刻咽了回去，随即立刻去打开带来的汤。
　　裴明月坐到床前，她盛了一碗过来，一点一点喂他，说话有点小心翼翼的：“哥，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谢白希点头：“不走了，到时候我去江城。”
　　裴明月咬着唇，闻言激动点头，像是怕他反悔似的，秋水剪瞳中含着泪。
　　他们来的匆忙，胡明文最后在医院旁边的酒店住了下来，打算等他痊愈了一起回去。
　　下午，专案组还有市委厅里的领导过来，各自拿着鲜花水果和一些补品，放下之后，直接把病房给摆满了。
　　谢白希在叶局的介绍下依次向这些领导问好，叶局原本有些担忧谢白希会有些紧张，然而事实是他多思了。
　　在和这些头头脑脑们交谈中，谢白希说出的每一句话和交谈过程中的每一丝的表情管理都没有出现过一丝错误。
　　谈吐大方，举止文雅，气质温润让人忍不住有亲近之心，原本的称呼从谢警官变成了小谢，就是性格算得上是过分严格的蒋书记都满眼和蔼。
　　旁人不清楚，穿着正式的青年男人是很了解蒋书记是不那么容易被讨好的。
　　他观察片刻，一直不怎么说话的叶局脸上有意料之中的平静神色，他不由看向侃侃而谈的谢白希，神情若有所思。
　　看病结束，由于他暂时不能下床，不能送人下去，最后，只能在病床上目送这一群领导离开，人走之后，谢白希才松懈下来。
　　应付领导果然累人。
　　十年高危潜伏，收网行动结束，有很多事情需要收尾，比如，身体痊愈之后他需要做心理测试。
　　心理测试结束，他身体痊愈，化装侦查任务已经完成，他可以回到正常的警务工作之中，恢复自己原来的姓名，返回原籍，与家人团聚。
　　心理咨询的报告被送到了专案组，叶局看了看，没有说话，一位青年瞥了一眼，不免有些惊讶。
　　一切事务结束，青年想起来谢白希的心理测验，不由看向自己的领导：“刘厅，您对谢白希知道多少？”
　　刘厅就是专案组的组长和总负责人，毕竟这么大的行动，不可能由当时还是禁毒支队长的叶局主导。
　　“他是老叶推荐过来的，我相信你也疑惑，为什么我会破格将一个刚刚毕业的学生划进来。”
　　青年点头，他刚进专案组的时候，就听过他的名字，代号木鸢，是专案组最顶级的卧底。
　　刘厅想起来他的档案：“谢白希的优秀出色是我生平仅见，不只是卧底，他高中因为出了点事休学了一年，但上公大那年，十六岁。”
　　十六岁是公大要求的最低年龄，他高中甚至还休学了一年，足以见得，本身就是个一路跳级跳上去的天才。
　　“专业课全是满分，综合各方面素质极高，做事周到，八面玲珑，相处的时候让人觉得如沐春风，但又果断，是个天生的上位者和领导者，行事果敢，双商极高，如果以后你跟他打交道什么的，就能知道了，老叶当年是禁毒副支队长。”
　　就是因为一直盯着钟业林还有几个贩毒集团，破获多起大案要案，一路跟坐飞机似的，直接升成局长，钟业林这次的案子处理结束，叶局有可能还会再往上升一升。
　　谢白希最后调任成了江城市局刑侦支队的一名刑警，对此，谢白希还有点疑惑，他问叶局：“为什么不是去禁毒支队？”
　　叶局谆谆教导：“这些年，明月一直很担心你，这也是上面的安排。”
　　谢白希哦了一声：“叶局，我想去看看西哥。”
　　叶局微微沉默，他叹了口气：“等你身体好点了，我们就去。”
　　最后在谢白希的坚持下，回江城的第一天，叶局和明月就推着他去了城郊公墓，谢白希将买来的向日葵放下，抬头看着面前的墓碑，照片上的叶廷西是他考上警校的时候，风华正茂，开朗明媚，眼角眉梢永远凝聚着不可忽视的暖意。
　　谢白希静静坐在轮椅上，和十年前刚满二十岁正是大好年华的叶廷西对视，在来的路上，他想了很多话，想说他卧底了十年，终于把当年绑架他们的人抓了，想说仇人一定会被判死刑，想说他这些年为了报仇走了一条很难的路，但是没有迷失自己，想了很多，临到了，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名为悲伤的情绪像是溺水一般，灌进胸腔肺部，让他喘不过气，他沉溺其中，一直到一阵风吹来，他感受到自己脸上的一点凉意，伸手抹过，看着指尖上的水迹失神了很久。
　　“对不起。”
　　酝酿了一路，最终说出口的，只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