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知夏》洛云清

2、淡蓝纸糖 早读课的读

　　早读课的读书声在教室里乱糟糟地飘着，有人扯着嗓子应付，有人埋在课本后面偷偷聊天，还有人趴在胳膊上补觉，整个班级呈现出一种松散又鲜活的状态。头顶老旧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阳光从窗户斜斜打进来，在桌面上铺出一层浅淡的光斑，落在摊开的课本上，也落在林知夏桌角那颗一直没被动过的淡蓝色水果糖上。

　　林知夏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翻着课本。她在班里向来没什么存在感，不扎堆，不吵闹，不参与八卦，也很少主动和人说话。她不是胆小怯懦，只是习惯了独来独往，觉得一个人待着更自在，既不麻烦别人，也不让自己为难。这么多年下来，她早就适应了这种透明人一样的生活，安稳、平淡，没有波澜，也没有期待。

　　身边的苏晚晴是昨天新来的转学生。

　　从坐下的那一刻起，这个女生就自带一种安静又疏离的气场。她写字很轻，翻书很轻，连起身坐下都格外有分寸，不会发出多余的声响，更不会越过分毫界限。她不主动搭话，不四处张望，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对新环境的好奇或不安，只是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冷淡却不刻薄，沉默却不僵硬。

　　林知夏没有特意去观察她，也没有主动搭话的打算。在她看来，同桌只是同桌，只要互不打扰，就足够了。

　　一阵风毫无预兆地从窗外灌进来，力道不算小，瞬间掀得林知夏桌上的课本哗啦一声翻卷起来，桌角的笔袋应声掉在地上，几支黑色水笔顺着地面滚出去老远，在突然安静下来的教室里发出格外清晰的声响。

　　周围几道目光立刻下意识地扫了过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林知夏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里泛起一丝尴尬。她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突然成为焦点的时刻，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却要被人多看几眼。她没有僵住，也没有慌乱，只是弯下腰，准备把东西捡回来。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地面，旁边已经伸过来一只干净修长的手。

　　苏晚晴蹲下身，动作干脆利落地把散落的笔一一捡回弹好，拉上拉链，轻轻放在她桌角最顺手的位置。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没有看她，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就像顺手捡起一张掉落的废纸一样自然随意，没有丝毫刻意帮忙的姿态。

　　“谢谢。”林知夏抬起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礼。

　　苏晚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课本上，仿佛刚才的小插曲从未发生。

　　没过一会儿，苏晚晴起身拿着水杯走出教室，路过林知夏桌边时，顺手把自己的白色水杯往桌内挪了一寸，刚好避开林知夏起身时可能碰到的位置。这个动作细微到几乎没人能察觉，却透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细心。

　　林知夏的笔尖轻轻顿了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桌上的书页。桌角那颗淡蓝色的糖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没动，不是不敢，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索性先放在一旁。

　　前桌的张淼趁着老师没注意，悄悄转过身来，对着林知夏挤眉弄眼，压低声音道：“知夏，你同桌也太酷了吧！我早上听班长说，她是从市重点转过来的，成绩特别好，尤其是数学和英语，简直是学霸级别的。”

　　林知夏淡淡哦了一声，没有接话。她对别人的背景和成绩向来不感兴趣，也不想参与这些八卦闲聊。

　　张淼却兴致不减，继续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别人说，她在以前的学校闹过挺大的事，不然也不会突然转到我们这种普通班来……具体是什么事没人清楚，反正神神秘秘的。”

　　话音还没落下，一道清淡却带着几分冷意的目光从旁边扫了过来。苏晚晴没有抬头，可那股莫名的压迫感瞬间让张淼闭了嘴，她讪讪地笑了笑，赶紧转了回去，不敢再多说一句。

　　林知夏心里微微一动。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起来只是安静的新同桌，好像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没等她多想，数学课代表抱着一叠白花花的卷子从教室门口走了进来，直接把卷子重重放在讲台上，声音清晰地响起：“大家准备一下，临时小测，上节课讲的内容，十分钟之后收卷，不许交头接耳。”

　　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声，有人抱怨，有人苦着脸翻书，原本松散的氛围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林知夏的心也跟着沉了一下。

　　她的数学本就是弱项，昨晚回家又因为家里的事情没能复习，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最基础的公式都记不太清。看着课代表一张张把卷子发下来，她的手心微微冒出了汗，越急越觉得心慌。

　　卷子拿到手，林知夏盯着上面的题目，视线来回扫动，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选择题看得她头晕，大题更是连思路都没有，周围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不断响起，更让她觉得焦躁不安。

　　她侧眼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晚晴。

　　对方已经飞快地写了大半面，字迹工整清晰，解题步骤简洁利落，完全没有丝毫停顿，显然对这些内容得心应手。

　　林知夏咬了咬下唇，目光死死卡在一道选择题上，算了好几遍都得不出答案，心里越来越慌。

　　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整齐的小纸条轻轻被推到了她的手边。

　　是苏晚晴递过来的。

　　林知夏微微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对方一眼，苏晚晴依旧垂着眼盯着卷子，面无表情，仿佛递纸条的人根本不是她。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悄悄把纸条打开，上面只写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字母：C。

　　正是她卡了半天的那道题。

　　林知夏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没有多想，立刻把答案写了上去。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苏晚晴又不动声色地推过来两张纸条，一张是填空题的答案，另一张是最后一道大题的关键解题步骤，不多不少，刚好能让她把空白填满，又不会显得过于突兀。

　　林知夏照着写完，心里又乱又奇怪。

　　她和苏晚晴明明连话都没说几句，对方为什么要帮她？

　　十分钟很快过去，课代表开始从前排往后收卷。林知夏长长松了一口气，虽然成绩肯定不会好，但至少没有空出一大片，不至于太过难看。

　　她侧过头，看向身边的苏晚晴，声音放轻，认真地道：“刚才……谢谢你。”

　　这一次，苏晚晴终于抬眼看向她。

　　她的眼神很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声音清冷又平静：“你基础太差。”

　　林知夏一时没反应过来。

　　苏晚晴收回目光，低头整理着桌上的笔和本子，淡淡补了一句，语气理所当然，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同桌，不能拖班级后腿。下课把刚才错的题整理出来，拿给我。”

　　林知夏彻底愣住了，坐在原地半天没说出话。

　　她原本以为，两人最多只是互不打扰的普通同桌，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说出这样的话。

　　不等她理清思绪，刺耳的下课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原本紧绷的氛围瞬间炸开，同学们纷纷起身打闹、聊天、去走廊透气，喧闹声一下子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知夏没有动，依旧坐在原位。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桌角那颗淡蓝色的水果糖上，包装纸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浅光，安静又不起眼。随后，她又看向身旁低头认真整理笔记的苏晚晴，对方侧脸线条干净，神情平静，仿佛刚才那句带着强势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风吹过窗户，轻轻掀起书页的一角。

　　林知夏握着笔，指尖微微收紧。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突然出现在她身边、安静又神秘的女生，或许真的会把她十几年如一日、平淡到近乎乏味的高中生活，彻底搅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