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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忍辱藏锋,静待昭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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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上的血迹被风一吹,渐渐凉透,凝在肌肤上,又僵又冷。
沈昭汐僵立在长街之中,望着父亲倒下的方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只凭着那一点痛,死死按住快要崩断的情绪。
上一世满门抄斩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她不敢冲动,不敢再因一时意气,把全家推入万劫不复。
“小姐,我们快回府吧。”丫鬟青竹吓得声音发颤。
沈昭汐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悲恸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死寂的沉静。
她没再看那片让她心碎的地方,只轻轻开口:“回府。”
府内依旧张灯结彩,红绸高悬,寿烛轻燃,庭院里栀子花香淡淡萦绕,一派喜气洋洋。
可这份热闹落在沈昭汐眼中,只觉得无比刺目,像一场极尽嘲讽的闹剧。
沈夫人本就体弱多病,这么晚了一见女儿满身狼狈、脸上带血,又不见夫君归来,心头骤然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声音发颤:
“汐汐,你怎么弄成这样?你带出去的食盒呢?”
一句话,戳在最痛之处。沈昭汐喉间一紧,刚要开口——
“圣旨到——沈将军夫人接旨!”
尖肃的唱喏声自府门外传来,刹那间,满院寂静无声。
尚公公带着一队禁卫缓步而入,面色冷沉,不怒自威。
沈夫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屈膝跪下。
沈昭汐跪在母亲身侧,双手悄悄攥紧,心一点点沉向谷底。
尚公公缓缓展开明黄圣旨,冷硬的声音一字一顿,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将军沈毅,通敌叛国,私通北狄,罪证确凿,已于市曹伏法。念沈家世代忠良,朕网开一面,不予株连,抄没大半家产,其余家眷暂不追责,悉数禁足府中,等候发落。钦此。”
“不……不可能!”
沈夫人浑身剧烈颤抖,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才开口,“我夫君一生戎马,忠心报国,从无半分二心,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公公,这里面一定有冤情!”
尚公公面无表情,语气淡漠:“证据确凿,圣意已决。陛下已是法外开恩,未牵连沈家满门,夫人好自为之。”
尚公公的一句话,断了所有念想。
沈夫人本就体虚气弱,骤闻夫君死讯,又遭这般奇冤大辱,一口气没能上来,眼前一黑,身子一软,当场直直晕厥过去。
“夫人!”丫鬟惊呼上前。
宫人应声将晕厥的沈夫人半扶半搀着带下去歇息,一时间,偌大的院子里,只剩下沈昭汐一人,孤零零跪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既然沈夫人晕厥,那便由沈小姐代接圣旨吧。”尚公公淡淡开口。
沈昭汐缓缓叩首,脸上血污未擦,眼底没有半滴泪水,只有一片沉得吓人的静。
“臣女沈昭汐,接旨。”
她伸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触手冰凉,却重如千斤,几乎要压垮她单薄的肩头。
尚公公看了她一眼,语气微沉:“沈小姐我送你一句话,安分守己,才可保全。”说罢,便带人转身离去。
沉重的府门缓缓合上,将满院虚假的喜庆,一同关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
红绸、寿桃、花香都还在,可那个要过生辰的人,离开了,还被扣上了一身洗不掉的污名。
下人们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沈昭汐抱着圣旨,立在院子中央,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母亲那边好生照看,速速去请大夫,今日之事,不准在外多言一句。”
话落沈昭汐便转身离开。
踏入母亲寝房时,大夫已经离去,只留下安神静养的叮嘱。
沈夫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即便在昏迷之中,眉头依旧紧紧蹙着,满是不安与痛苦。
沈昭汐轻轻坐在床边,握住母亲微凉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一滴一滴,砸在母亲的手背上。
上一世,就是她在母亲醒来后情绪失控,哭着闹着要入宫伸冤,不听劝阻,一意孤行,最终触怒龙颜,把整个沈家拖进了诛九族的绝境。
那时候的她,太蠢,太莽撞,以为只要敢争敢闹,便能还父亲清白。却不知道,朝堂之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只等她自投罗网。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她抬手擦去眼泪,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现在哭闹一点用都没有,冲动,只会死得更快。父亲是被冤枉的。那所谓的通敌证据,全是伪造。
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可此刻她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连为父亲收尸都做不到,只能忍。
忍下这锥心之痛,活下去,才有翻案的机会。
夜色渐深,府外已经有侍卫把守,明为护卫,实为监视。
沈昭汐让青竹退下,独自一人坐在灯下。她将圣旨轻轻放在桌上,静静望着那卷明黄,心口一阵阵发紧。
父亲一生为国征战,身上刀疤箭伤无数,忠心昭昭,到头来却落得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横死街头,不得安宁。
一闭上眼,长街上那刺眼的血色,便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还有父亲倒下那一刻,望向她的眼神。
沈昭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得愈发清醒。
她起身取来素纸,提笔蘸墨,没有嘶吼,没有呐喊,只安安静静,写下一个个名字。
丞相柳渊,与父亲素来政见不合,多年忌惮父亲兵权。
枢密使张怀安,掌管边防军机,最有机会伪造边境动静。
军中几位副将,父亲生前便提过,有人心术不正,野心勃勃。
还有太子与二皇子争储愈演愈烈,父亲不肯依附任何一方,早已成了两方都想拔除的眼中钉。
这些人,每一个,都有可能是幕后黑手。她字迹清瘦,一笔一画,稳而有力。
谁能接近父亲书房,谁能模仿他的笔迹,谁能收买证人,谁能在御前左右圣意。
上一世那些她从未放在心上的细碎话语,此刻在生死洗礼之下,变得无比清晰。
父亲曾说过的,书房密匣被人动过;柳丞相与北狄似有隐秘往来;军中粮草边防,几次出现诡异差错。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只是那时候的她,听不懂,也不在意。
沈昭汐放下笔,望着纸上密密麻麻的线索,指尖微微发凉。她现在能做的,只有三件事。
第一,护住母亲,绝不能让她再受半分刺激,绝不能让她出事。
第二,稳住沈府,稳住下人,清理异己,不内乱,不自乱阵脚。
第三,暗中寻找证据,悄悄联系父亲可信的旧部,耐心等待一个可以发声的机会。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屋内一点灯火,映着她单薄却始终挺直的身影。
她走到窗边,望着沉沉黑夜,在心中默默起誓:
父亲,你放心。女儿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莽撞无知。女儿会护住母亲,守住沈家。会一点一点,撕开那些人的伪善面具,挖出所有真相还父亲清白。会让那些构陷忠良、双手沾血的恶人一一付出代价。
总有一天,她要亲手拨开这漫天迷雾,还父亲一世清白,还沈家一世公道,她要让所有恶人,血债血偿。
府中禁足的日子,静得像一潭深水。
沈昭汐把自己关在父亲旧书房里,一待便是数日。
父亲一生驻守边疆,戎马倥偬,与母亲情深义重,一生未纳一妾,常年征战在外,膝下也只得她这一个女儿。
自小,她便是爹娘全部的牵挂与底线。
这日天刚亮,宫里便来了人。
“陛下有旨,宣沈家小姐沈昭汐即刻入宫。”
沈昭汐轻轻合上卷宗,起身换上一身素裙,未佩任何饰物,孤身入宫。
金銮殿上,文武肃立,气氛沉凝。龙椅之上的帝王,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人。
幼时她随父入宫,陛下常笑着抚她头顶,待她亲厚,也曾不止一次说过,早已将她视作半个女儿。
她心底,不是没有过一丝微弱的期盼。
“臣女沈昭汐,参见陛下。”她屈膝跪地,声音轻静。
“平身。”
皇上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听来温和,“你父亲一生忠勇,与朕私交甚厚,你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一向待你如亲女一般,断不会让你无依无靠。”
沈昭汐垂着眼,心口轻轻一紧。她以为,陛下会提一句父亲的案情,会问一句沈家的委屈。
可皇上只是微微一顿,缓声道:
“你父亲生前,最挂心的便是你的终身。你已到婚嫁之年,朕想为你择一良配,许你安稳,也算不负你父亲一生托付。”
话音落下,沈昭汐只觉得心口一凉。不提冤屈,不问真相,不开查案情,只谈婚嫁。
原来,那一句“看着长大”,不过是君上的安抚,“待如亲女”,也只是朝堂上的体面。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柔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没有半分顶撞,只有一片恭顺与哀戚:
“陛下厚爱,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父亲新丧,沉冤未雪,母亲又卧病在床,家中诸事,皆需臣女支撑。臣女此刻一心守孝侍亲,实在无心顾及婚嫁之事。”
她微微垂首,语气轻软,却字字恳切:“父亲一生,唯臣女一女,与母亲相敬如宾,情深不移。他一生为国,未享半分清闲,臣女身为他唯一的女儿,不能在他含冤之时,只顾自身归宿。若这般便议亲,臣女于心不安,亦愧对父亲在天之灵。”
皇上看着她,沉默片刻,语气松缓下来:
“朕知你孝心深重,也知你心中苦楚。你既执意不愿,朕不勉强。”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了几分:
“你是朕看着长大的,朕始终疼你。日后若有中意之人,无论门第高低,只管告诉朕,朕亲自为你赐婚,必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臣女,谢陛下成全。”
沈昭汐缓缓叩首,额头轻触地面,面上平静无波,心底那一点最后对朝堂、对君上、对旧情的期盼,却在这一刻,彻底熄灭。
满殿文武,个个衣冠楚楚,没有一人为父亲说一句公道,没有一人为沈家存一丝怜悯。
她不怨、不怒、不骂、不顶撞,可心底,却一点点冷透。从此,这金銮殿再无半分情面可念。这朝堂之上,皆是冷眼旁观者。
她退出大殿时,阳光落在身上,却暖不透心底的寒。
从今往后,沈昭汐不为情,不为恩,不为倚仗,只为沉冤,只为父亲,只为沈家,忍辱,藏锋,静待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