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养夫》泊水而渔

2、早膳 第二天，你

　　第二天，你是被院里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落了一片柔和的光。你躺在床上，目光怔怔地看着那片光，有好一会儿没动。

　　恍如隔世。

　　门外有人敲门，你回过神，坐起来。
　　仆人推门进来，端着洗脸水。她一边伺候你洗漱，一边絮叨：“太太那边派人来问过了，说您醒了就过去用早膳。”
　　你看着她手上冒着热气的毛巾，随口问道：“这几年母亲还是坚持没装洗漱设备吗？”
　　“一直都是这样的，小姐。”她有些惊讶地看着你，对你的问话感到奇怪。
　　“哦。”你接过毛巾，低声道：“我自己来吧。”

　　她有些好奇地盯着你看。
　　察觉到她的目光，你看过去：“你到谢宅几年了？”
　　“两年多了，小姐。”
　　“多大？”
　　“二十三。”
　　“读过几年书？”
　　“本科刚毕业就到谢宅伺候了，小姐。”
　　你将毛巾丢到洗脸盆里准备洗，被她抢过去，动作利落，人显得很勤快。
　　拧毛巾的时候扬起笑脸看你：“这些事我们下人来做就好了。”
　　你沉默。
　　她大约以为这话惹你不高兴了，笑脸渐渐僵下去，很快就被你找理由打发出去了。

　　换了衣服，你从小院出来，往正厅走。

　　清晨的老宅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阳光从东边斜斜照过来，把廊下的柱子拉出长长的影子。下人扫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节奏舒缓。
　　你很久没有感受老宅的清晨，习惯了大城市的吵闹，这会儿身处幽静的环境，你内心感受到一种平静，往正厅走去的步伐也渐渐慢下来。

　　穿过第一道月门的时候，你听见不远处有说话声。

　　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笑意：“这个角度你觉得怎么样，拍出来好看吗？”
　　声音耳熟，仿似你昨晚听到的女声。

　　没有听到其他人的回应。

　　你步伐不变，很快转过廊角，看到桂花树下站着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在那站着，仿佛一道从画里走出的剪影。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落了一片片细碎的光。
　　他的脸微微侧着，看向旁边女人手中的相机。逆着光，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身旁是一个年轻女人，与他同龄。个子高到他肩膀，穿一件嫩黄色的连衣裙，身材姣好，长长的头发披着，露出漂亮的侧脸线条。她嘴角带着笑，正举着相机让他看。
　　整个人看起来明艳又生动。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转过头来。

　　你第一反应是看向顾清辞。
　　三年不见，他仿佛变了许多。
　　五官还是那个五官，但眉宇间多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站在那里的时候，让人忍不住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他从小就是个漂亮孩子，此时此刻，这个漂亮孩子正在用一种疏离的目光看向你。

　　似乎对你的归来提不起多少热情，他没打算主动跟你打招呼。
　　反而是他旁边的女人面露疑惑。她微微侧头，看向顾清辞，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你这才正脸看向那个女人。
　　然后你一愣。

　　她长得很漂亮。
　　你刚刚看到侧脸只觉得明媚，在看到正脸后，你才发现她五官明艳，眉眼间带着一股大方劲儿，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向你时，显得非常坦荡。

　　顾清辞对她眼神里的询问没有做出回应，将头偏到一边，看向旁边树上刚冒出的新芽。

　　她于是收回视线看向你，目光在你脸上转了一圈。

　　你冲她颔首，姿态带着倨傲：“你好，我是谢惊昼。”

　　“原来是谢家小姐。”她面上立即露出一副明白了表情，冲你笑了笑，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叶霜，是顾清辞的校友，来镇上做民俗节目的，这几天借住在这儿，打扰了。”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你瞟了一眼她的手，将手递过去握了下，很快就抽回来：“我是清辞的未婚妻。”

　　她的笑容一僵。

　　“看来清辞还没跟你介绍过我。”你不顾她脸上的表情，看向侧对着你的顾清辞，“母亲在正厅等我们一起用早膳，你是跟我一块走，还是等叶小姐拍完照片再一起？”

　　他眉目淡淡：“等她。”

　　闻言，你看向叶霜，见她脸上表情依旧僵硬着，便点点头，从他们身边经过。

　　走到正厅时，母亲已经坐下了。
　　她坐在那张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挽得很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依旧严肃，一丝不苟。
　　让人看了就不敢大声说话。

　　你走过去，喊了一声：“母亲。”
　　她抬眼打量你。
　　几年没见，她仿佛想在你身上看出变化，目光缓慢在你身上逡巡。
　　你垂着眼，一动不动任她打量。
　　过了一会儿，她才示意你坐下：“坐吧。”
　　她脸上表情依旧不动声色，你没看出她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你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
　　在旁边伺候的仆人上前给你倒茶。
　　你拿起茶杯，听到母亲问你：“路上顺利吗？”
　　“顺利的，周家表叔帮我请了假，又送我上了高铁。”
　　“嗯，他做事还算妥当，这几年在外面发展也可以。明儿你带上谢礼去周老太爷那里道个谢，也当是通知他们一声你回来了。”
　　“是。”
　　“下午你和清辞去库房挑选谢礼。”
　　你眉目动了动，仍旧答道：“是。”
　　她察觉到你表情细微的变化，问道：“见到清辞了？”
　　“刚在过来的路上见到他了。”
　　“嗯，他比你孝顺，早回了一周。”
　　这话几乎算是批评了，你握着茶杯的手收紧了，没回话。
　　“这几年没做出越界的事吧？”
　　你低声回：“不敢，一直等着清辞到法定的。”
　　“嗯，”她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跟清辞这几年见过面没？”
　　你摇摇头。
　　“真是我的好女儿。”
　　依旧是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模样，但你内心开始忐忑，抬眼看她一眼，小心解释：“这几年工作太忙，他学业也忙，没找到合适的时间。”
　　她目光有如实质：“你忙什么？”
　　“这两年我们行业更新迭代很快，所以……”“你工作是做什么的来着？”她没听你说完，打断你。
　　“母亲，我是工业领域的AI算法工程师。”
　　“哦，”她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每天挣多少？”
　　“每月三万多。”
　　“每月，”她神情夹着怒意看你，仿佛恨铁不成钢，“库房里随便一样东西的价格都比你的月薪多。你离家这么远，几年回来一次，就为了一个月三万的工作，你觉得你这样做很有意思是吗？”
　　你捏着茶杯的手指发白，背后浮上一层冷汗，没敢回话。
　　“你也不小了，该玩够了，今年跟清辞办完婚礼就开始接手学习经营家里产业。”她一锤定音。
　　“是。”

　　正如坐针毡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你心中一松，忙转头看去，看到顾清辞和叶霜一前一后走进来。
　　不论你心中喜不喜欢他们一起出现，你得承认，他们的出现适时地为你解了围。

　　“母亲。”顾清辞跟你一样，到了正厅第一件事便是先问候母亲。他语气带着尊敬，表情姿态从容。
　　“嗯，”母亲的表情变得温和了些，点点头，“坐下吧。”
　　“阿姨早。”旁边的叶霜落落大方地打招呼。
　　“你也坐。”

　　待他俩坐下后，早膳摆上来。几样小菜、点心，以及热粥。
　　桌上很安静。偶尔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食不言寝不语是母亲的规矩，所以谢家吃饭的时候一般是不说话的，除非祖母在，她主动说，或是母亲主动说，其他人只有回话的份。

　　你低头喝粥。因为与母亲的对话，你心中不愉快，便不太有食欲，但又不能不吃，便慢吞吞一点一点喝，试图以这样的方式熬过这顿早膳。
　　余光看见一双筷子伸到你面前夹菜，你抬眼看去，见你对面的顾清辞正将夹到的菜吃进嘴里。察觉到你的目光，他眉目动都未动，仿似面前的你不存在。
　　你目光移向坐在他身旁的叶霜。她吃相斯文，夹菜的动作很轻，动作跟他一样优雅有教养。
　　仿佛他们才是一双壁人。

　　你心中更烦了。

　　不知在这种煎熬的氛围中过了多久，你终于看到母亲放下手中筷子，接过仆人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手，用完了早膳。
　　你忙将喝完粥的空碗放下，等仆人上来收拾。
　　她擦了擦手，对你和顾清辞说：“去看看你们祖母。这几天一直念叨你们两个。”
　　你点头：“是。”

　　顾清辞和叶霜也站了起来。

　　从正厅出来，你与他们保持着一小段距离，看他们并着肩走。

　　“顾清辞，下午你还跟我去街上吗？”她问。
　　“嗯。”
　　“那我等你一起？”
　　“行。”

　　你在后面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你想，她大约是忘了你早上才说过你是顾清辞未婚妻的事，以至于她这样忽略你的存在。

　　冷不丁她转头看向你：“谢小姐，你下午要跟我们一起吗？”
　　你冷淡回答：“我下午有事。”
　　“好吧。”她冲你笑了笑，俏皮道：“那就只有我和顾清辞一起去咯。”
　　“他也有事。”你说。
　　她微微诧异，顾清辞也转过头看过来。
　　“母亲让你下午跟我去库房挑谢礼，明天给周老太爷送过去。”
　　他冷淡的说：“母亲没跟我说过这个事。”
　　“你可以亲自去问她。”

　　你不再管他们，转身往祖母房间方向走去。

　　身后听到他跟叶霜低声解释几句，以及道别的声音。
　　然后他跟上来。

　　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他在你身后，跟你隔着两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脚步声一前一后，你们就这么走着，都没说话。

　　穿过两道月门，祖母的院子到了。

　　在进院子前，你停住脚步，转身看他，开口道：“顾清辞，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有未婚妻的人。”
　　他没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疏离地看着你。
　　几年不见，他已经长得太高，站在你面前，态度模糊，目光俯视。

　　你突然意识到他变了。
　　他不再是那个漂亮的，一心一意跟在你身后的小男孩。
　　他身边开始跟着其他漂亮女孩，不，不是开始，或许早就出现，只是你与他太久不见，有着太多年的生疏。

　　只有你还在一心一意等着心爱的人长大就来娶你。

　　你真是个可怜的、天真的傻新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