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谢临舟 ...
-
谢临舟从废东宫离开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微弱的鱼肚白。
大雪依旧在下,天地间一片白茫茫,寂静无声。
他翻身上马,玄色骏马四蹄踏雪,发出清脆的声响。少年将军端坐马背,银甲映雪,墨眸冷冽,周身的气息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凛冽与沉稳,再也看不出半分方才在殿内的失态与深情。
方才在殿内,他是追随殿下的臣子,是藏着十年情意的少年。
而现在,踏出禁地,他便是大靖的镇国侯世子,是手握重兵的上将军,是萧珩面前必须隐忍周旋的棋子。
他必须冷静,必须谨慎,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马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响起,一路向着镇国侯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镇国侯府位于京城最繁华的永宁坊,府邸气派恢宏,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朱红大门前两座石狮子威严耸立,尽显将门世家的风范与权势。
谢渊,镇国侯,三朝老将,当年追随先帝打下大启万里江山,军功赫赫,威望极高,手中握有边军与侯府私兵共计五万余人,是连萧珩都不敢轻易动的存在。
萧珩篡位之后,百般拉拢,许以高官厚禄,甚至将自己的妹妹下嫁侯府,试图彻底收服谢家。
可谢渊始终不卑不亢,不偏不倚,看似忠于新朝,实则一直暗中保护前朝旧部,从未真正臣服于那位弑君篡位的帝王。
谢临舟回到侯府时,父亲谢渊早已在正厅等候。
灯火通明,却气氛压抑。
谢渊一身深蓝色锦袍,端坐主位,面容刚毅,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看着推门而入的儿子。
“你去了废东宫。”
不是疑问,是肯定。
谢临舟没有丝毫隐瞒,微微躬身:“是,父亲。”
“逆子!”
谢渊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茶水溅出,声音震怒:“你可知那是萧珩的逆鳞!是天下第一禁地!当年宫变,我拼尽一切保下你这条命,不让你卷入宗室仇杀,就是希望你平安度日,守住谢家基业!你如今竟敢自寻死路!”
“父亲,儿臣没有自寻死路。”谢临舟抬起头,目光坚定,毫无畏惧地迎上父亲的目光,“儿臣是在为天下,为谢家,寻一条正确的路。”
“正确的路?”谢渊冷笑一声,语气带着痛心,“萧珩已经登基,大势已定,天下皆是大靖的江山,你还要去扶持那个废太子?你是想让谢家,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萧珩得位不正,弑君杀父,屠戮宗室,苛捐杂税,民不聊生,天下百姓早已怨声载道,这江山,他坐不稳,也坐不久!”谢临舟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清晰入耳,“而萧惊渊,是先帝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储君,温润仁厚,文武双全,民心所向,士子归心,他才是天下真正的明主!”
谢渊看着儿子眼中那份从未有过的执着与坚定,心中震怒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何尝不知道萧珩的残暴与失德?
他何尝不怀念先帝在世时的国泰民安?
他又何尝不心疼那位惨遭囚禁的废太子?
只是,他不敢赌。
谢家满门百余口人,数万将士的性命,他赌不起。
可现在,儿子已经做出了选择,已经踏出了那一步,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谢渊沉默了很久,久到整个正厅都陷入了死寂。
最终,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决绝与坚定。
“罢了。”
“我谢家世代忠良,忠臣不事二主,更不事篡位弑君之贼。你既然已经选择了殿下,选择了这条路,为父,便陪你一起赌一次。”
谢临舟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与暖意:“父亲!”
谢渊挥了挥手,语气沉稳:“侯府三万私兵,府中暗卫七十二人,朝中我所能调动的旧部,尽数归你调遣。从今往后,你要做什么,便放手去做。”
“谢家,与你共进退。”
“若是败了,便是满门抄斩,我也认了。”
“若是成了——”
谢渊看向儿子,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便是辅佐明君,流芳百世。”
谢临舟心中滚烫,眼眶微微发热,重重躬身行礼:“儿臣,多谢父亲!”
有了镇国侯的全力支持,他们的势力,瞬间壮大了数倍。
这盘棋,他们的胜算,又多了十分。
父子二人在正厅之中,彻夜密谈,部署计划,安排人手,将每一步都算计得精准无比。
天光大亮时,一切安排妥当。
谢临舟换上朝服,玄色锦袍绣金线云纹,身姿挺拔,气质冷峻,恢复了那位高高在上的镇国侯世子模样。
他乘坐马车,前往皇宫,参加早朝。
金銮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新帝萧珩高坐龙椅之上,一身明黄色龙袍,面容阴鸷,眼神锐利如鹰隼,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暴戾与猜忌。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百官,最终,稳稳落在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谢临舟身上。
昨夜谢临舟深夜不归,行踪不明,早已被他安插的眼线禀报。
他心中清楚,谢临舟一定去了那个他最不想让人踏足的地方。
可他没有证据。
更重要的是,他现在还不能动谢临舟。
谢临舟手握京畿重兵,深得军心,背后又有镇国侯与一众老将支持,动他,极易引发兵变。
萧珩压下心中的杀意与猜忌,脸上挤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谢临舟,你昨日自边境回京复命,一路辛苦。朕还未问你,昨夜归府之前,去往何处了?”
语气平淡,却暗藏杀机。
满殿文武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谁都知道,帝王在问禁地之事。
谁都知道,回答不好,便是杀身之祸。
谢临舟垂首而立,身姿挺拔,神色平静从容,没有半分慌乱,声音沉稳清晰:“回陛下,臣昨夜路过宫墙西北隅,听闻废宫方向有异响,担心有刺客潜入,惊扰圣驾,故而亲自前往查看一番,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臣以为,是风雪之声,虚惊一场。”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萧珩死死盯着他,目光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寻找一丝一毫的谎言与破绽。
可谢临舟始终垂首静立,姿态恭敬,神色坦荡,没有半分异样。
良久,萧珩忽然大笑起来,笑声阴恻恻的,在空旷的金銮殿上回荡,让人不寒而栗:“好!好一个忠心耿耿!谢临舟,你果然是我大靖的忠臣良将!”
“朕心甚慰!”
“来人,赏黄金百两,锦缎千匹,再赐城郊清水别院一座!”
“谢陛下隆恩。”谢临舟躬身叩首,心中却一片冰冷。
赏赐?
不过是监视与试探罢了。
那座城郊别院,看似风光,实则必定布满了萧珩的眼线与密探,从今往后,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牢牢监视。
可他不在乎。
从他决定追随萧惊渊的那一刻起,他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早朝散去,百官纷纷退朝。
当朝丞相柳嵩,快步追上了谢临舟。
柳嵩年过六旬,身材干瘦,留着一撮山羊胡,面容阴鸷,是萧珩最心腹、最得力的爪牙。当年宫变,正是他亲自率军杀入东宫,双手沾满了前朝鲜臣与宗室的鲜血。
此人贪婪成性,阴险狡诈,心狠手辣,是萧珩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柳嵩笑眯眯地走上前,语气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带刺:“谢世子年少有为,真是我大靖之福啊。只是世子年纪尚轻,有些规矩,还是要懂。”
“有些地方,不能去。”
“有些人,不能见。”
“免得引火烧身,连累整个谢家,那就得不偿失了,你说是不是啊,谢世子?”
赤裸裸的威胁,毫不掩饰。
谢临舟缓缓抬眸,冷冽的墨眸扫过柳嵩,目光如同寒冰,语气淡漠而疏离:“丞相教诲,临舟记下了。”
“只是我谢某人行得正,坐得端,无愧于心,无愧于陛下,无愧于天下,从不惧旁人非议,更不怕什么——引火烧身。”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柳嵩铁青的脸色,拂袖而去。
玄色朝服衣角翻飞,身姿挺拔,气势凛然,留下一个冷硬而不容侵犯的背影。
柳嵩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谢临舟的背影,眼中阴鸷之色几乎要溢出来,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意。
“谢临舟,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知道,得罪老夫,是什么下场。”
他转身对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死守废东宫,一只苍蝇也不能飞出去!另外,派人日夜监视谢临舟与镇国侯府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回来禀报!”
“是!大人!”
亲卫领命,迅速退去。
柳嵩冷笑一声,转身走向后宫,向萧珩禀报去了。
与此同时,废东宫之中。
萧惊渊依旧坐在那间寒冷的偏殿里。
谢临舟离开后,他便重新拿起了那卷古籍,可目光却始终没有落在书页上,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方才谢临舟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
十年旧情。
千里奔赴。
以身相托。
以国相付。
他活了二十年,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从未有人,愿意为了他,赌上全族的性命,赌上整个天下。
萧惊渊轻轻闭上眼,清浅的眸底,泛起一丝微不可查的涟漪。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内,单膝跪地,声音低沉恭敬:“殿下。”
是影七,前朝暗卫营仅存的暗卫之一,三年来,一直潜伏在废东宫附近,暗中守护着他的安全。
萧惊渊缓缓睁开眼,声音平静:“何事?”
“回殿下,谢世子已经安全回到侯府,早朝之上,萧珩与柳嵩对他百般试探,皆被世子从容化解。另外,柳嵩已经下令,加派守卫,严密监视东宫与侯府。”影七低声禀报。
萧惊渊微微颔首,语气清淡:“知道了。”
“殿下,”影七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谢世子……真的可信吗?他毕竟是新朝的将军,手握重兵,万一他是萧珩派来的诱饵……”
萧惊渊轻轻抬手,打断了影七的话。
他看向窗外渐渐停歇的风雪,清润的声音,带着一丝笃定:
“他可信。”
“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十年前的那份心意,也骗不了人。”
影七愣住了,他不知道殿下口中的“十年前”是什么意思,却还是恭敬地应道:“是,属下明白。”
“传令下去,”萧惊渊语气微沉,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静,“通知所有潜伏的前朝旧部,从今日起,全部蛰伏,不可有任何异动,一切听从谢临舟调遣。”
“我们只需静待时机。”
“等到天下大变的那一天。”
“是!殿下!”
影七身形一晃,再次消失在殿内,无影无踪。
偏殿重归寂静。
萧惊渊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书卷,唇角却微微勾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谢临舟。
你既许我江山,我便许你余生。
这一局棋,我们一起下。
这天下,我们一起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