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母亲的遗言 ...

  •   那把通体纯黑的钥匙打不开书房的门。
      靳蛰川站在那扇锁了十年的门前,看着手中的钥匙,忽然笑了一下。
      ——母亲从来不会把答案放在最显眼的地方。
      他收起钥匙,从西装内袋取出另一把。冰冷的金属触感贴着掌心,那是他半个月前从李平眼皮底下复制的那把。
      “咔嗒。”
      门开了。
      十年了。
      书房里的空气带着陈旧的尘土味,混着纸张腐朽后特有的、微微发酸的气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那些熟悉的轮廓。
      一切还是从前的样子。
      画架上搁着未完成的画,颜料早已干裂;窗台上的盆栽只剩张牙舞爪的枯枝,依稀可见当年生机勃勃的模样。母亲喜欢在这里画画,喜欢把窗子打开让风吹进来,喜欢在他跑来捣乱时假装生气,然后趁他不注意把他抱起来转一圈——
      靳蛰川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直到月光移过他的肩膀,照亮书房中间那架突兀的存在。
      一架钢琴。
      母亲以前很喜欢弹琴。
      他记得那些黄昏,母亲坐在钢琴前,头发漆黑柔亮,像一束在黑夜里静静盛开的茉莉。他就坐在那个专属于他的小椅子上,一回头就能看见母亲微笑的侧脸。他总是赖着不肯去睡觉,听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母亲弹完最后一个音,转过身来捏他的脸:
      “小川,该睡了。”
      那架钢琴现在就在他面前。
      靳蛰川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琴盖上的灰尘。
      ——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他在钢琴前坐下。
      坐在那张他已经坐不下的、属于孩子的板凳上。
      然后他开始弹。
      没有声音。
      但他的手在动,指尖翻飞,精准地落在每一个黑白键上。他在心里弹那首母亲最喜欢的《卡农》,弹每一个她教过他的音符,弹那些再也回不去的黄昏。
      最后一个音落下。
      一滴泪砸在键盘上,在月光里碎成无数片。
      他是克制的。
      他一直是克制的。
      但这一滴泪,他没能忍住。
      ——
      然后他听见了。
      那滴泪落下之后,钢琴内部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
      “簌簌。”
      靳蛰川的手指顿在琴键上。
      他低下头,看着面前的中央C键。
      十年前的黄昏,母亲弹完最后一首曲子,转过身来捏他的脸。她笑着,眼睛里有一种他当时读不懂的东西。
      “小川,”她说,“如果有一天妈妈不在了,你要记得——”
      她没有说完。
      因为他还太小,听不懂。
      但现在他懂了。
      他按下中央C键。
      琴键陷下去,没有发出声音——但钢琴内部传来一声清晰的“咔哒”。
      琴盖缓缓掀起一道缝隙。
      月光照进去,照亮里面静静躺着的东西。
      一封信。
      靳蛰川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动。
      原来是这样。
      母亲的遗书,原来藏在这里。
      ———
      纸张有些泛黄,用的是画画用的宣纸,靳蛰川小心翼翼的展开信封。
      小川:
      见信如晤。
      这封信如果有重见天日的那天,一定是因为我没能好好和你道别。
      对不起。
      我写下这些字的时候,你还坐在那个小椅子上,听我弹琴,不肯去睡觉。我想过很多次,要怎么告诉你——但你还太小,听不懂的事,就不要提前让你难过。
      被人爱着是很幸福的事,对不对?
      我很幸运,因为我能爱你。
      这本身就是幸福。
      我不知道你现在多大了,长得有多高,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样,一有心事就抿着嘴唇不说话。但我知道,你一定会长成一个很好的人——不是因为你会变得多强,而是因为你心里有柔软的地方。
      那是谁也拿不走的东西。
      小川,妈妈要走了。
      但你要记得: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爱你的妈妈
      接下来的字迹开始变得凌乱,看的出来并不是在同一时间写下的话。
      小川,你是妈妈的宝贝。我不会让他们把你带走。
      他们把我带去一个地方——叫什么“灰烬”的实验室。我看不懂那些仪器,听不懂那些术语,但我看得懂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待宰的羊。
      靳崇岳答应过我,会好好照顾你。如果他没能做到——等他下来,我自会让他再死一次。
      ……
      小川,我很忧心。
      他们不会放过你的。我原以为,只要他们得到想要的“样本”,就会放过你。
      但是……
      前几天有个孩子被带进来,和你长得很像。他看人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丢了魂。我问他叫什么,他也没说话。
      他们叫他“缺失的那个”。
      我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我看见他之后,更害怕了。
      小川,你懂吗?他们不是在救人。他们是在——
      造神。
      小心“造神者”。
      他们都疯了。
      小川!
      小川——
      信纸的最后,还有一行更淡的字迹,像是写完后很久又加上去的:
      他们想要毁了你,那我就毁了他们!
      靳蛰川握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
      月光似乎比先前更冷了些。
      靳蛰川握着信纸的手垂下来,信纸的一角轻轻触到琴键,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他低着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正好把他分成两半——一半被照亮,一半沉在黑暗里。被照亮的那半边脸上,有灰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鼻梁的阴影里,落在他的嘴角。
      他的嘴角抿着。
      像小时候那样,一有心事就抿着嘴唇不说话。
      但有什么东西在他喉结那里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又像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被吞咽下去的东西。他的手指还握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纸的边缘被捏出细密的褶皱——但他很快松开了,用另一只手轻轻抚平那些褶皱,一下,一下,很慢。
      然后他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眼眶微微泛红,但已经被他压下去了。只是压下去之后,那里面沉了太多东西——沉的让人不敢直视,沉的像是深渊。
      他望着面前那架钢琴。
      望着那张他已经坐不下的、属于孩子的板凳。
      月光里,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只有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看那封信。
      从头到尾,一个字一个字,再看一遍。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月光一寸一寸移过他的侧脸,照亮他睫毛投下的阴影,照亮他握着信纸的指尖。那双手曾经弹过无数遍《卡农》,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握紧又松开,曾经在两年地狱般的日子里沾满血迹——此刻却那样轻地捧着那张宣纸,像是捧着一碰就会碎的东西。
      看到最后那行字的时候,他的睫毛颤了颤。
      “他们想要毁了你,那我就毁了他们!”
      他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又像是终于印证了什么。他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深渊。
      他把信纸折好,动作很慢,很仔细,折成原来的样子,放回信封里。然后他站起来,把信封贴身收好,贴着心脏的位置。
      月光照在他背上。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那架钢琴,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月光移过了他的肩膀,移过了那架钢琴,移到了墙角。久到灰尘在他周围静静飘落又落下。
      然后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月光移到了那堆画作堆积的角落,照亮了母亲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画——
      暗色涌动。
      画布上,一尊神明被困在荣光铸成的牢笼里,光芒是枷,刺目而冰冷。怪物沉在深海,锁链缠绕,海水幽黑如凝固的血。
      然后——
      神挣脱了。
      他从云端坠落,降临在人间,降临在某个看不见面目的怪物身边。
      而深渊里,海蛇缓缓抬起眼瞳。
      猩红。
      湿冷。
      那是终结者的眼睛,等着神明落下来的那一刻。
      靳蛰川看着那幅画,很久没有动。
      月光在他脸上缓缓移过,照亮他瞳孔里倒映的那一点猩红。
      然后他迈出去,带上了门。
      黑暗中,神与怪物一同沉入寂静。
      然后他迈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瞬间,月光从他身上褪去,整个书房重新沉入黑暗。只有那架钢琴还在那里,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