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如春草）》云难一见

2、重见

　　敖丙染恙在身。

　　他一直反复地咳嗽，还伴着发热的症状，即便在睡梦中也难以安枕，整个人显得憔悴而虚弱。

　　自那日食子事件发生之后，哪吒便未曾再踏入他的寝殿。不过，哪吒并未直接惩戒他，只是把他安置到了偏西处那座荒僻的别院之中，同时加强了对他的看管。对外则宣称华盖星君身染疾病，暂时不便会客，还向紫微蘅那边告了假，以掩人耳目。

　　??殿内，药香袅袅弥漫，似有若无地萦绕着。雨后的别院，海棠花的香气随着雨水的润泽，显得昏昏沉沉，带着几分慵懒与迷离。帘幕长长地垂落在地，悄无声息，这样静谧的氛围，倒十分适合养病。

　　??敖丙缓缓饮下苦涩的药汁，似乎感觉咳嗽的症状稍有缓解。他面色苍白，倚靠在高高堆叠起来的云衾之上，仰起脸，静静地望着雨幕中的海棠花。末了，他悄悄地将手搁在腹部，仿佛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情，唇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静静地等待着哪吒。他深知此刻的哪吒必定气急败坏、急痛攻心，然而，哪吒所承受的苦痛，与他敖丙所经历的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他的心中几乎涌起一丝怨恨，怨恨哪吒为何要提早到来。只要再多给他一点点时间，这件事情本可以处理得尽善尽美，他们依旧可以装作一切都未曾发生，继续鹣鲽情深，过着举案齐眉、花好月圆的日子，成为人人称羡的天上佳偶。

　　??

　　终于，哪吒还是露面了。

　　数月未见，他那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孔似乎笼罩上了一层阴郁的气息，眼眶之下还带着微微的淤青，想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并不轻松。

　　他舍弃了平日里一贯穿的红色火纹织锦常服，换上了一身素白长袍，袖口绣着天青色的竹叶，整个人少了往日的锐气，多了几分落寞与哀伤。他缓缓走到敖丙的床前，垂下纤密的睫毛，挡住了眼底积压已久的复杂情绪。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无言。来之前，哪吒心中对敖丙充满了痛恨，只想着等敖丙身体康复之后，再与他好好理论，狠狠惩戒他，就如之前一样，然而，见到敖丙那一刻，他心中的怒火突然湮灭，替换的是不安和恐惧。

　　???有一个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的秘密，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急切地翻滚着，与他们之间只差一层窗户纸，呼之欲出。

　　??

　　??还记得那年与敖丙在封神大典初见，中坛元帅向来只杀不度，他身负三千杀劫，杀过的神多如过江之鲫，在座的同僚绝大部分都是他枪下亡魂，人人惧他，怕他，奉承他，却无一人真心待他。也好，他哪吒天生地养，向来随心所欲，独来独往，何曾在意过这些世俗的眼光与虚情假意？

　　??直到他见到华盖星君，敖丙。

　　??他几乎认不出来眼前的星君就是之前在东海被他剥皮抽筋的那条小龙，如今沾了他的因果，入了榜单，得封正神。

　　??敖丙显然见到他也是微微吃惊，他推着轮椅，上前施礼：“小神见过元帅。”

　　??原是故人。

　　??哪吒双手抱胸，饶有兴致打量着眼前小龙，紫眸绿发，纤腰合度，因为不良于行，鲜少出行，肤色苍白如瓷，整个人如一株雨后山谷的幽兰，散发出幽婉的气息，此刻因为紧张，小龙的手指蜷缩起来，那样子，可爱又可怜，仿佛一碰就碎。

　　??哪吒不觉一笑，语气温和了许多：“华盖星君切莫多礼，今后都是同僚，随意些就好。”

　　??自那日，他便对敖丙留了心，日日路过紫薇蘅，总忍不住张望，那张望的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愫。

　　??直到这日，他下届除妖，领兵方回，却见紫薇蘅一灯微明，他不觉心中一动，情不自禁上入内，却见敖丙俯下身子，耐心排列着星轨图，星轨密密麻麻，稍纵即逝，纵然是体力正常的神，排列起来也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更何况敖丙不良于行，神力低微，更是艰难，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用尽了他的力气。

　　??他看着，心中突觉烦躁，一股陌生的情绪翻涌，堵住他的喉咙，他不由得开口：“此时并非你当值，何以在此？”

　　??敖丙一惊，手一哆嗦，刚列好的星轨立刻如流星滑落，哪吒眼疾手快，迅速接住，恰好敖丙也伸手，两人手突然交握，敖丙觉得他手烫如炉火，急忙抽手，行礼恭敬道：“多谢元帅。”

　　??哪吒冷哼一声：“紫薇大帝形事竟也不公，待本座明日为你个公道。”

　　??敖丙耐心排好最后一颗星子，眉宇不动声色：“不敢劳烦元帅，世情惯来如此，小仙早已习惯。多谢元帅关心慰问，小神铭感五内。，夜深了，还请元帅早日回府歇息。小神也要回去了。”

　　??“可是天庭拜高踩低并非一日，你当真能一直忍受？窝囊的过这一辈子？”

　　??哪吒觉得不可理喻，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敖丙微微一笑，如冰雪初融，十分动人

　　??他反问道：“不然呢？”

　　??他弯腰推起了轮椅，叹道：“即使最卑贱之生命，亦能寻得生机活下去。对元帅而言，自然是高高在上、随心所欲；对小神来说，能活下去，便是最好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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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