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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退婚(2)   那天夜 ...

  •   那天夜里,顾宁睡得很早。
      不是困,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索性就去睡了。躺在西厢房的小床上,听着隔壁院子里的狗叫,听着远远的街上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她睁着眼睛看了半天房梁,最后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
      明天还要去王婆子家收账呢,她想。三十文钱,那婆子拖了半个月了,这回说什么也得要回来。
      想着想着,她就睡着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正房里头,油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顾青松坐在桌边,手里攥着烟袋杆子,烟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灭的,照着他那张皱成一团的脸。他已经抽了半宿的烟,抽得满屋子都是呛人的烟气,顾周氏在一旁坐着,也不嫌呛,就那么陪着他。
      “当家的,”顾周氏终于开口,“睡吧,明儿个还得开门做生意呢。”
      顾青松没动,半晌才闷声道:“睡不着。”
      顾周氏叹了口气。她知道丈夫心里头压着什么事。这个男人平日里闷声闷气的,看着没什么脾气,可一旦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当初娶她的时候,她娘家嫌他家穷,是他硬是跑了三年买卖,攒下一份聘礼,才把她娶进门的。
      这些年,她没见他为什么事愁成这样过。
      “还在想宁儿的事?”她轻声问。
      顾青松没说话,但那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家的,”顾周氏往他跟前凑了凑,“你说句话,咱俩商量商量。这么闷着也不是个事。”
      顾青松把烟袋锅往桌腿上磕了磕,磕出一堆烟灰来。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看着顾周氏,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婶子,你说,这事咱能就这么算了?”
      顾周氏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这亲事是大哥在的时候定的。”顾青松一字一顿地说,“大哥把闺女托付给我,我这当弟弟的,这些年别的不敢说,对宁儿那是掏心掏肺的。我就想着,等孩子长大了,顺顺当当嫁进许家,后半辈子有个依靠,我到了地下见了大哥大嫂,也能挺直了腰杆说一句,你们交代我的事,我办妥了。”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可现在呢?”他攥紧了烟袋杆子,“许家一句话,说退就退了。他们把宁儿当什么了?把我顾家当什么了?把死去的……”
      他说不下去了。
      顾周氏眼眶也红了,但她还是伸手握住丈夫的手,轻轻拍了拍。
      “当家的,我知道你心里苦。”她说,“可你听我说两句,行不?”
      顾青松没吭声,算是默许了。
      顾周氏深吸一口气,开始慢慢说:“许家这事儿,确实办得不地道。当初求亲的时候,他们是看上了大伯在军中的身份,想找个能在楚雄州说得上话的亲家。这些年咱们两家来往着,逢年过节送礼送物的,街坊邻居也都看在眼里。如今他们翻脸不认人,这口气,别说你咽不下去,我也咽不下去。”
      顾青松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本以为妻子会劝他息事宁人,没想到她先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可是当家的,”顾周氏话锋一转,声音软下来,“咱也得讲句公道话。许家现在为啥要退亲?是嫌咱宁儿不好吗?宁儿这孩子,论模样、论品行、论一手算盘账本的功夫,十里八乡挑得出来几个?他们凭啥嫌?”
      顾青松一愣。
      “他们嫌的,不是宁儿这个人。”顾周氏叹了口气,“他们嫌的,是咱顾家如今的门第。”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了顾青松心里。
      顾周氏接着说:“当初定亲的时候,大伯还在,是楚雄州麾下的百夫长,手底下管着百十号人,在清河镇也算有头有脸。许家那时候是什么?就是开米铺的,虽说有点家底,可在大伯面前,也得客客气气的。那会儿许家求这门亲,是高攀。”
      顾青松沉默了。
      “可现在呢?”顾周氏苦笑,“大伯没了,大嫂也没了。咱家就剩这么个小铺子,一年到头挣的那点钱,也就够糊口。许家这些年生意做大了,听说跟楚雄州的几个管事都搭上了线,眼瞅着就要往州城里头搬了。这门槛高了,眼光自然也高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当家的,嫌贫爱富这事儿,人同此心。咱不能指望人家念旧情,念着念着就把儿子的一辈子搭进去。”
      顾青松听到这儿,忍不住开口:“那你意思是,就这么认了?”
      “我不是说认了。”顾周氏摇头,“我是说,咱得想清楚,这事儿闹下去,对谁有好处。”
      她往顾青松跟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你想想,就算咱豁出去这张老脸,跑去许家又吵又闹,逼着他们把宁儿娶回去——可那许家两口子,心里头已经嫌弃宁儿了,那宁儿嫁过去能有好日子过吗?婆婆给脸色,小姑子给气受,男人又是个没主见的,宁儿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看着温温吞吞的,骨子里头硬着呢,她能忍得了这个?”
      顾青松不说话了。
      “再说了,”顾周氏叹了口气,“宁儿今年才十三,还小着呢。这亲退了,名声上是不好听,可咱也不是没办法。到时候请左邻右舍喝顿酒,把话说开了——就说许家攀了高枝,咱顾家高攀不起,好聚好散。街坊邻居这么多年,谁不知道咱家是什么人?谁不知道宁儿是个好孩子?这事儿过去了,往后该说亲还是能说亲。”
      顾青松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周氏握住他的手,声音柔下来:“当家的,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你觉得对不起大哥大嫂,你觉得没把宁儿看好。可你想过没有,大哥大嫂要是活着,他们愿意让宁儿嫁进那样的人家受气吗?”
      顾青松的肩膀抖了一下。
      “咱当长辈的,图什么?”顾周氏说,“不就图孩子过得好吗?许家这门亲,要是能让宁儿过得好,咱豁出这张老脸去求也值了。可明摆着嫁过去没好日子过,咱还硬要把孩子往里推,那才是对不起大哥大嫂呢。”
      顾青松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婶子,”他哑着嗓子说,“你真是这么想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周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再说了,我瞧着宁儿那孩子,也不是个贪图富贵的。你没听见她白天说的那些话?人家退亲,她还反过来安慰咱们,说‘我爹要是活着,也不会让我嫁进那种人家’。这孩子心里头敞亮着呢。”
      顾青松长出一口气,把烟袋杆子放下,伸手搓了搓脸。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他说,“可我就是……就是觉得窝囊。大哥把闺女托付给我,我让人家这么欺负到头上来,连个屁都不敢放。”
      “谁说不放了?”顾周氏瞪他一眼,“许家那小子,咱大山不是打了人家一拳吗?那就算放了。咱不去闹,不是怕他们,是不想为了那等人家,把宁儿的名声搭进去。”
      顾青松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成亲二十年了,他头一回觉得,自己这个婆娘,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他婶子,”他说,“那你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算了呗。”顾周氏说,“孩子还小,再过两年,咱托人再给说一门好亲。咱宁儿这模样这品行,还怕嫁不出去?到时候挑个比许家强的,气死他们。”
      顾青松被她这话逗得差点笑出来,可嘴角刚扯了一下,又耷拉下去了。
      “行了行了,”顾周氏站起来,“后半夜了,赶紧睡吧。明儿个还得早起呢。”
      她吹了灯,扶着顾青松往床边走。
      窗外头,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落下去了,天边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可顾青松躺下来的时候,心里头那块压了一整天的石头,好像轻了那么一点点。
      他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明儿个我去找王木匠一趟。”
      “找王木匠干啥?”
      “打几件新家具。”顾青松说,“宁儿那屋里的箱子,还是她小时候用的,都磨得不成样子了。孩子受了这么大委屈,咱得给她添点东西。”
      顾周氏在黑暗里笑了:“行,听你的。”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窗根底下蹲着两个人,竖着耳朵听完了全程。
      顾山是第一个溜出来的。
      他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事儿。一想到许文林那张流着血的怂脸,他就来气;可一想到大妹妹说的那些话,他又觉得心里头堵得慌。后来实在躺不住了,就披了件衣裳溜出来,想去后院透透气。
      谁知道刚走到正房窗根底下,就听见里头爹娘在说话。
      他猫着腰蹲下来,竖起耳朵听。
      听着听着,他脸上绷着的表情就松下来了。
      等听到娘说“挑个比许家强的,气死他们”的时候,他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他一下。
      顾山差点跳起来,回头一看,是顾宁。
      “你咋也出来了?”他压低声音问。
      顾宁指了指正房:“睡不着,出来走走,就看见你蹲在这儿。”
      她说着,也蹲下来,跟他并排蹲在窗根底下。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听里头爹娘说话。听到顾青松说要给宁儿打新家具的时候,顾宁眼眶热了一下。
      顾山扭头看她,小声说:“听见没?爹娘站你这边。”
      顾宁点点头,没说话。
      顾山又听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拉着顾宁往后院走。到了后院,他才放开手,嘿嘿笑了两声。
      “好!”他一巴掌拍在顾宁背上,拍得顾宁往前踉跄了一步,“这下好了!你不用嫁那个怂包了!我就说嘛,许文林那家伙瞧着就不是个好货!”
      顾宁揉了揉被拍疼的背,无奈地看着他:“哥,你能不能小点声?把叔父婶娘吵醒了怎么办?”
      顾山赶紧捂住嘴,嘿嘿笑着,眼睛弯成两道缝。
      顾宁看他那傻样,也忍不住笑了。
      “都说了,叔父婶娘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她说,“你偏不信,非得拉着我来偷听。”
      顾山一梗脖子:“我那不是怕爹娘犯糊涂吗!我娘倒是通透,我爹那个倔脾气,谁知道他能干出什么事来?”
      顾宁想起刚才叔父说的那些话,心里头暖洋洋的。她笑着摇摇头:“叔父也是为我好。”
      “我知道。”顾山说,“我爹那人,就是太老实了,老觉得自己亏欠大伯的。其实他亏欠啥啊?这些年,他把你当亲闺女养,我有时候都嫉妒。”
      顾宁笑了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顾山忽然又说:“还是我娘厉害。你听见她说的那些话没有?句句在理。我就说嘛,我娘可是秀才的女儿,肚子里有墨水的人,能跟那许家婆娘一样?”
      顾宁好奇地问:“婶娘是秀才的女儿?我怎么不知道?”
      “你没问过呗。”顾山得意洋洋地说,“我姥爷当年可是考过举人的,虽说没中吧,那也是正经的读书人。我娘从小跟着他认字读书,后来虽说嫁给了我爹这个粗人,可那脑子好使着呢。”
      顾宁想起婶娘平时温温柔柔的样子,再想想刚才她在屋里说的那些话,心里头对这位婶娘又多了几分敬佩。
      “还是婶娘知道我的心。”她轻声说。
      顾山拍拍她的肩膀:“那是。我娘说了,你是个好孩子,心里头敞亮。我也觉得,你比那许文林强多了,他还敢嫌弃你?呸!”
      顾宁被他逗笑了。
      顾山忽然想起什么,凑过来认真地说:“妹子你放心,退了这门亲,哥一定给你找门更好的。”
      顾宁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想逗他:“好啊,那我可要个长得俊的。”
      顾山一愣:“长得俊的?”
      “对。”顾宁点点头,认真地说,“要长得好看的。要是丑了,再有钱我也不要。”
      顾山挠挠头,有点儿犯难:“这……长得俊的,那得啥样算俊啊?”
      “就……”顾宁想了想,“眼睛要亮亮的,看着有精神。个子要高高的,不能比你矮。笑起来要好看的,不能像许文林那样,一笑跟哭似的。”
      顾山听完,更犯难了:“你这条件也太多了。”
      顾宁哈哈笑起来:“我就随口一说,你还真当回事了?”
      “那可不行。”顾山认真地说,“你是我妹子,你的终身大事,我肯定得当回事。”
      顾宁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小声说:“哥,你不用这么着急。我还小呢,不着急嫁人。”
      “我知道。”顾山说,“可我不得先替你留意着吗?万一碰上好的呢?”
      顾宁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
      月亮落下去了,天边还没有亮起来。后院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鸡叫。
      顾山忽然想起什么,说:“对了,明天我还得出去一趟。”
      “去哪儿?”
      “找二狗他们玩去。”顾山说,“这两天憋屈死了,得出去透透气。”
      顾宁“哦”了一声,没多想。
      可她不知道的是,顾山这次出去透气,会给她惹出一件哭笑不得的事儿来。
      第二天下午,顾山照常溜出去找他那帮狐朋狗友。
      说起来,顾山这人,在清河镇的年轻人里头,也算是个小头目。他人高马大,力气大,脾气也大,打起架来不要命,街上的那些混混没一个不怕他的。可他又有一样好处——不欺负老实人,不欺负穷人,遇上有理的事儿,他冲在最前面;遇上没理的事儿,给他多少钱他都不干。
      所以那些混混们,怕他归怕他,心里头也服他。
      这天他在镇外头的一个破庙里找到那帮人。二狗、三癞子、刘大巴掌,七八个人围成一圈,不知道在干啥。见顾山来了,一个个赶紧站起来,点头哈腰地喊“山哥”。
      顾山摆摆手,往地上一坐:“都干啥呢?”
      二狗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山哥,听说你家出大事了?”
      顾山脸一沉:“啥大事?”
      二狗赶紧摆手:“不是坏事不是坏事!就是听说……那个,你家妹子,跟许家那小子退亲了?”
      顾山眉头一皱,正要发火,二狗赶紧往后躲:“山哥你别生气!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说,那许文林就是个草包,他配不上你家妹子!退了好!退了是好事!”
      顾山听他这么说,脸色才缓和下来:“这还像句人话。”
      三癞子也凑过来:“山哥,我们可都听说了,你打了许文林一拳,打得他满脸是血?太解气了!那小子平时装模作样的,以为自己是谁呢,早就该揍他了!”
      顾山被他这么一夸,心情好了不少,嘿嘿笑了两声:“那是。敢欺负我妹子,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几个人围着顾山,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起来。
      有的夸他讲义气,有的夸他本事大,有的夸他家里妹子长得好,有的夸他爹娘为人厚道。
      顾山被夸得飘飘然的,眯着眼笑,也不说话。
      夸着夸着,二狗忽然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说:“山哥,我有个事想求你。”
      顾山睁开眼看他:“啥事?”
      二狗搓搓手,嘿嘿笑了两声,笑得有点谄媚:“那个……山哥,我听说你家妹子退了亲,现在正空着呢。我就想问问,您看我……怎么样?”
      顾山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怎么样?”
      二狗挤眉弄眼地说:“就是……那个……我能不能……那个……您觉得我配得上您家妹子不?”
      顾山愣了一下,然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噌”地一下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二狗脑袋上,拍得二狗原地转了个圈。
      “你他妈说啥?!”顾山瞪着眼睛吼,“你?配我妹子?”
      二狗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说:“山哥你别打人啊!我就是问问嘛!”
      “问问?”顾山气得脸都红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什么德性?整天偷鸡摸狗不干正事,你配得上我妹子?”
      二狗不服气地说:“我咋了?我好歹也是正经人家出身,比那许文林强吧?他读书读成那个熊样,我起码不装模作样!”
      顾山被他气笑了:“你?比许文林强?你哪儿比他强?他起码家里有米铺,你有啥?你家里就两间破草房,你爹还是个赌鬼!”
      二狗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旁边三癞子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起哄。
      顾山瞪了他们一眼,又看向二狗,没好气地说:“行了行了,滚一边去。再让我听见你说这种话,我揍不死你。”
      二狗灰溜溜地躲到一边去了。
      可顾山坐下来之后,越想越不对劲。
      这些人怎么知道他家妹子退亲的事?还这么快就有人打上主意了?
      他扭头看向二狗,问:“你咋知道这事儿的?”
      二狗缩着脖子说:“镇上都在传啊。”
      顾山眉头皱起来:“都在传?”
      “对啊。”二狗说,“许家那边传出来的,说是你家妹子命硬克亲,他们家不敢要了。我听着就来气,那许家也太不是东西了,退亲就退亲,还败坏人家名声?”
      顾山脸色沉下来,拳头攥紧了。
      他想起娘昨晚说的话——“咱不去闹,是不想为了那等人家,把宁儿的名声搭进去。”
      可现在,不是他们去闹,是许家在败坏宁儿的名声。
      “山哥?”三癞子看他脸色不对,小心地问,“你没事吧?”
      顾山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山哥!你去哪儿?”
      顾山头也不回:“找许文林。”
      “别别别!”几个人赶紧冲上去把他拉住,“山哥你冷静点!你昨天刚打了人家,今天再去,那不是给人家送把柄吗?”
      顾山挣扎着:“放开我!”
      “不放!”二狗这会儿也不躲了,死死抱住他的腰,“山哥你听我说!你现在去,打他一顿,出气了,然后呢?然后许家更有话说,说你家妹子克亲,她哥还打人,这不更坐实了?”
      顾山愣住了。
      三癞子也说:“对啊山哥,你想想,你现在去闹,吃亏的是谁?是你妹子!人家本来就在传她命硬,你再这么一闹,别人更得说闲话了。”
      顾山挣扎的动作慢慢停下来。
      他站在那儿,胸口剧烈起伏着,拳头攥得咯咯响,可终究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说:“那你们说,怎么办?”
      几个人面面相觑,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还是二狗小声说:“山哥,我觉得吧,这事儿急不得。你妹子还小呢,等过两年,风头过去了,你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到时候许家那些屁话,谁还记得?”
      顾山沉默了半天,最后狠狠跺了跺脚,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来,指着二狗说:“你,往后离我远点。再让我听见你说那种话,我打断你的腿。”
      二狗赶紧点头:“是是是,山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顾山这才骂骂咧咧地走了。
      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宁正在铺子里收拾东西,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顾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能说什么?说有人在传你命硬?说有人已经开始打你主意了?
      他闷声闷气地说:“没事,就是累了。”
      顾宁看着他,忽然笑了:“哥,你是不是又跟人打架了?”
      “没有!”顾山赶紧否认。
      顾宁笑着摇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顾山站在那儿,看着她,忽然说:“妹子,你放心,哥一定给你找个好的。”
      顾宁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他。
      顾山认真地说:“不只要长得俊的,还得有出息的,对你好的,家里头不嫌弃你的。哥给你挑个最好的,比许文林强一百倍。”
      顾宁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行,”她说,“那我等着。”
      顾山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妹子,你自己说的啊,要长得俊的。到时候我给你挑个俊的,你别嫌人家穷。”
      顾宁被他这话逗得笑出声来。
      “行,不嫌穷。”她说,“只要人好就行。”
      顾山这才满意地走了。
      顾宁看着他的背影,笑着摇摇头,继续收拾东西。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铺子里点起了油灯。
      顾宁把最后一本账册放好,站在柜台后面,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一个穿着破旧短褐的年轻后生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半个硬邦邦的饼子,就着凉水往下咽。他吃得很快,像是饿极了,又像是赶时间。
      顾宁看了他一眼,没往心里去。
      她不知道的是,这个蹲在街角啃干饼子的后生,就是那个她随口说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有精神”的人。
      他叫沈铮。
      这是他在清河镇的第三天。
      身上的两个铜板已经花完了,今天干的活挣了十个铜板,他舍不得花,买了三个饼子,剩下七个铜板塞进怀里,贴着肉放着。
      他啃完最后一口饼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镇子西头走去。
      那边有个破庙,他这两天就睡在那儿。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街尾那间杂货铺里,透出昏黄的灯光。灯光底下,有个姑娘正在收拾东西,看不清模样,只看见一个瘦瘦的影子。
      沈铮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先找个稳定的活计,再攒点钱,然后……
      然后,再说那个叫“梦想”的东西。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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