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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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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渊并未就此离去。
他寻青云玉佩的线索,恰在这江南地界,而沈惊寒转身踏入的那条长巷,正是他必经之路。
青衫缓步跟上,不远不近,隔着雨雾朦胧,恰好能看见那道玄色身影。
沈惊寒走得极快,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里不肯弯折的草。他自幼便习惯了独自疗伤,独自舔舐伤口,方才与地痞缠斗时,左臂早已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点点红梅。
他却恍若未觉,只咬着牙,一步步往偏僻处走。
直到拐进一处破败的山神庙,他才终于撑不住,踉跄着靠在斑驳的门板上,闷哼一声,滑坐在地。
庙外雨声淅沥,庙内阴冷潮湿。
沈惊寒咬着牙,撕下衣襟一角,胡乱往伤口上缠。布料粗糙,一蹭到翻卷的皮肉,疼得他浑身一颤,额角瞬间布满冷汗。
他自小在泥泞里打滚,什么苦没吃过?可越是这般独自硬扛,越显得这世间荒凉,连一丝半毫的暖意都不肯给他。
就在他疼得眼前发黑之际,一道清润的声音,轻轻在庙门口响起。
“这般包扎,会留疤,还会化脓。”
沈惊寒猛地抬眼,眸中杀意骤起,手腕一翻,窄剑直指来人:“你跟着我?”
谢临渊立在门口,青衫不染尘,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药箱,眉眼温和,没有半分恶意:“我住的客栈就在附近,恰好路过。”
这谎撒得半点不走心,可他眼神坦荡,倒让沈惊寒一时无法辩驳。
“我不需要你的假好心。”沈惊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失血过多,让他脸色苍白如纸。
谢临渊却不管他的抗拒,径直走进庙中,蹲下身,目光落在他血肉模糊的左臂上,眉头微蹙:“你伤得很重,再逞强,这条手臂都可能废了。”
“与你无关。”沈惊寒偏过头,冷硬的侧脸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倔强。
谢临渊轻叹一声,不再多言,直接伸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的指尖温热,与沈惊寒冰凉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沈惊寒一惊,下意识挣扎,可谢临渊的力气远比他想象中大,掌心稳稳扣着他,不容他挣脱。
“别动。”
谢临渊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力量。
他打开药箱,取出金疮药与干净的纱布,动作轻柔又熟练。药粉撒上伤口时,沈惊寒疼得浑身一僵,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发出半点呻吟,只是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谢临渊看得心头微涩。
这般年纪的少年,本该是意气风发,被人捧在掌心,可他却满身尖刺,一身风霜,连疼都不敢让人听见。
“忍一忍。”谢临渊放轻动作,细细为他包扎好伤口,指腹不经意擦过他腕间凸起的骨节,“以后别再一个人硬扛。”
沈惊寒身子一僵,心头猛地一震。
长这么大,从没有人对他说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怕他,厌他,骂他是野种,是魔头,唯有眼前这个人,一身正道白衣,却蹲在这破庙里,为他包扎伤口,轻声叮嘱他别再硬扛。
心底某块冰封已久的角落,像是被这细雨浸润,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可他嘴上依旧不肯服软:“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你能行。”谢临渊抬眸看他,眼底清光温柔,“但能有人帮一把,总好过独自流血。”
他收拾好药箱,又从怀中取出几块干粮与一囊清水,放在沈惊寒面前:“你先在这里歇息,我不打扰你。”
说罢,谢临渊起身,青衫拂过地面枯草,没有半分留恋,转身便走入雨幕之中。
沈惊寒怔怔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衫背影,又低头看向面前温热的干粮,以及左臂上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
心口,莫名一乱。
他自幼便被教导,这江湖只有利用与背叛,只有厮杀与存活。名门正派皆是伪君子,所谓善意,全是假意。
可谢临渊的眼神,干净坦荡,没有半分算计与鄙夷。
不像旁人那般,看他如同看什么污秽不堪的东西。
沈惊寒缓缓握紧指尖,掌心残留着对方方才触碰过的温度,冰凉的身体里,竟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他不知道,这一夜,山神庙外。
青衫公子并未离去。
谢临渊立在雨中,静静守在庙门口,一夜未动。
他怕再有地痞寻来,怕这孤苦少年无人照料,更怕他独自一人,在这阴冷破庙里,连撑都撑不下去。
雨打青衫,凉意入骨。
可谢临渊望着庙内那道蜷缩的身影,眼底却一片温和。
他自己也未曾明白,为何对这个初次见面、满身尖刺的少年,如此上心。
只知初见那一眼,那孤绝的背影,那冷寂的眼神,便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了他心底最软的地方。
从此,一眼沦陷,万劫不复。
天光微亮时,雨停了。
谢临渊才悄然离去,只在庙门口,留下一包伤药与几两碎银。
沈惊寒醒来时,庙外早已没了那人的踪迹。
只有门口那包崭新的伤药,在晨光里,静静昭示着昨夜那场不请自来的温暖。
他攥紧那包伤药,漆黑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青云宗谢临渊。
他默念这个名字,心头第一次,对一个名门正派之人,生出了一丝异样的情愫。
却不知,这一丝暖意,日后会化作最凌冽的刀刃,将他凌迟得尸骨无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