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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冬季 冬至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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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一日,道宁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檐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天亮的时候灰蒙蒙的,远处宫墙的轮廓被雪雾裹着,像一幅洇了水的墨画。
祁言天没亮就醒了。推开窗看了一会儿雪,冷风灌进来,他披了一件玄色大氅站在窗前,领口一圈细密的狐裘,被风吹得微微颤动。他看了片刻,关上了窗。
今日要见一个人。他换了身深色常服,腰间那枚青玉佩照样悬着。出门时府里的下人在扫雪,他踏过刚被扫净的石阶,靴底落下去没有声音。
道宁城东有一间茶楼,开在巷子深处。祁言到得早,坐在靠里的雅间,面前一壶茶没动,手搭在桌沿上。肩上的大氅搁在炉火边烤着,雪水沿着边沿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出几个圆形的深色印子。
隔扇门推开,一个穿灰旧棉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带了一阵夹着雪气的风。他在祁言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暖手,也不急着喝。
“周平那边有消息传回来了,”他说,“他在自证。边关那边把他调任以来的所有调令和账目都翻了出来,让人抄了三份,各走一条路往道宁城送。”
祁言端起茶杯握了一会儿,指腹贴着杯壁的温热:“三条路,截得住吗?”
“最多两条。总有一条能到。”灰衣中年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那个儿子也在查,已经在找门路了。”
祁言没有说话。窗外的雪从细细碎碎变成了纷纷扬扬,落在街面上。他把凉了的茶放下来,杯底落下去一声闷响,像敲了一枚钉子。
灰衣中年人站起来:“祁大人,再往下查,碰到的就不是档册了。”
他走了。隔扇门合上,吱呀一声。祁言一个人在雅间里又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街对面的屋檐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他站起来把大氅重新系好,推门下了楼。
走到茶楼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街对面站着一个人。
齐清鸢。
她今日穿了一件藕合色的厚披风,领口一圈兔毛,几乎把半边脸藏了进去。雪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显得比平日清淡一些。她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正低头看街边一个小贩收摊,那人在雪里手忙脚乱地盖布盖,东西撒了一地。齐清鸢蹲下去帮他捡了两册书,递过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水。
她抬起头,看见了祁言。
两个人在街两边隔着几步宽的雪地,谁都没有动。雪还在下,细碎的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地上,像有人在中间不停撒着什么,怎么都落不满。
祁言先开口:“公主今日出宫了。”
“冬至出来走走。”齐清鸢把袖口的雪水拍干净,看了他一眼,“大人也来喝茶?”
“见一个人。”
齐清鸢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低下头,重新把手炉拢进怀里。祁言看见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她大概是没料到今天这么冷,披风底下的衣裳看着不够厚。他把视线移开了,像没注意到。
“茶楼里的姜茶还行,”他说,“比外面的热。”
齐清鸢顿了一下,抬眼看他。祁言已经迈步往街那头走了,没有回头。她站在雪地里,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玄色的大氅在风雪里被掀起来一角又落下,像翻了一页书。她把怀里的手炉握紧了一些,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雪,然后转身往茶楼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她笑了自己一声,然后折回原路,往宫门去了。
城东的巷子里,雪已经把石板路盖满了。
周思南今日休沐。他换了一身旧棉袍,袖口卷到小臂上,正在院子里劈柴。院子里的积雪已经被他踩出一片泥泞,雪混着木屑溅了一地。他劈得比平时用力,斧头落下去的时候肩膀的旧疤被牵动了一下,他没有停,只是换了一只手。
周雨南从屋里端了碗姜汤出来,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蹲在门槛边看他劈。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厚棉袄,是去年冬天他给她买的,洗过几水之后有些发白,但暖和。她把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几根指尖搭在膝盖上。
“哥,”她说,“你劈那么多了,够烧了。”
周思南放下来,靠在墙根喘了一口气。他手冻得通红,指节关节处的皮肤皲裂出几道细小的口子。他端起石桌上那碗姜汤喝了一口,烫,一路烧下去。
周雨南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瓷罐子,打开盖子,里面是淡黄色的膏脂。她用指尖蘸了一点,拉过他的手,抹在他裂开的指节上。
他顿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你别动,”她说,“裂成这样,明天拿筷子都疼。”
周思南低头看着她把药膏在他手上抹开,她的手指比他的细很多,温度也暖一些。药膏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混着雪的冷气,不太好闻,但他没有说。她抹完了,把盖子旋好,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了。你晚上自己再涂一遍。”
她转身进屋了。周思南还蹲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层药膏在冷风里很快就干了,结成一层薄薄的膜。他把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蹲在墙角的猫走过来蹭了蹭他的靴子,他伸手摸了一下猫的背,毛上沾着的雪在他掌心里融了,凉凉的。
灶房里响起切菜的声音,周雨南忙活起来,油锅滋地一声响了,满屋都是暖的香味。她透过窗子看了外面一眼——周思南还蹲在雪地里,摸着猫,没有进来。风吹过来,他缩了一下肩,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雪,往灶房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进来,转身去把院门关上了。
那天夜里,祁言在书房里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封是寻常的麻纸,里面只有一句话:
“周平送出的三份东西,有两份被人截了。剩的一份,明日入城。”
字迹陌生。他看了很久,叠好,放在桌面上,用那枚印章压住了一角。
窗外的雪没有停。道宁城的夜被雪光映得发白。
城东的院子里,周思南睡前又去给周雨南窗外的炭盆添了几块炭,弯腰拨火的时候风吹过来,火星子跳了一下,他偏头躲开,手背擦过窗棂,蹭下来一片薄霜。他把窗棂上的霜抹掉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睡了。
周雨南在屋里隔着帘子看见他弯腰的影子,被炉火照得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棵弯腰的树。
她闭了一下眼,翻了个身。那根红绳的事,她今天又想起了,但没有开口问。
冬至这天雪停了。天亮的时候城外的山脊上覆了厚厚一层白,道宁城在晨光里显出一种干净的、清冽的轮廓。
祁言推开门时,冷风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封信还压在印章底下,角微微翘着。他看了片刻,拿起印章,把那封信收进了袖中。
——剩的那份,今天入城。
道宁城的雪后初晴。有人等一封信,有人等一个人,有人等一个不知能不能翻过来的结局。
冬至的日头升起来,薄薄的,晒不化瓦上的雪。但总归是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