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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筝断线,旧燕归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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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风筝断线,旧燕归巢
病房里静得只剩下输液管匀速滴落的声响,一滴,又一滴,敲在安静得近乎空寂的空气里。温黎没有睡,只是安安静静侧过头,望向窗外那一方小小的天空。
午后的阳光不算刺眼,透过玻璃温柔地铺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几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落在窗外的防护栏上,歪着圆溜溜的小脑袋,好奇地朝病房里张望,小爪子在栏杆上轻轻跳跃,扑棱着翅膀,不过片刻,便结伴朝着远处的楼宇飞去,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天际线里。
飞得那样自在,那样无拘无束,仿佛天地辽阔,随处可栖。
温黎的目光追随着那几只远去的小鸟,视线一点点放空,意识也像是被一阵无形的风轻轻托了起来,没有做梦,没有恍惚,只是在这样极致安静的时刻里,心神毫无预兆地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忽然想起了杏花村的春天。
想起了漫山遍野开得温柔的杏花,想起了村口那条永远清澈流淌的小溪,想起了田埂边随风摇曳的狗尾巴草,更想起了那些年,在风里越飞越高的燕子风筝。
那是她寄居在外婆家的年月,也是她人生里最无忧无虑、最不谙世事的时光。父母常年在外奔波,她从小便跟着外婆在杏花村生活,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隔壁就是许彦安家。一墙之隔,成了他们整个年少时光里,最安稳的距离。
那时候,和他们一起长大的,还有盛映纯和夏蕾雅。四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一起,从清晨到日暮,从春日到寒冬,形影不离,热闹得能把整个杏花村都点燃。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大公鸡还没叫完第三遍,四个小小的身影就已经背着书包,蹦蹦跳跳地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路不算宽,一边是绿油油的稻田,一边是浅浅的水渠,溪水叮咚,映着天边淡淡的朝霞。他们总不爱好好走路,你追我赶,吵吵闹闹,学着电视里武侠剧的招式,互相戳着对方的胳膊,喊着自以为威风凛凛的“一阳指”,笑声清脆得能惊飞田边的麻雀。
路过那条窄窄的水渠时,他们最爱比赛谁走得更快。夏蕾雅性子活泼,总是第一个冲出去,盛映纯安安静静跟在后面,温黎胆子小,小心翼翼地扶着田埂慢慢走,而许彦安,永远会走在最外侧,默默护着她,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进水渠里。少年的身影清瘦挺拔,明明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下意识地承担起照顾身边人的责任。
傍晚是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村里谁家有电视机,一群孩子就会一窝蜂地挤过去,小小的屋子里挤满了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追着那部火遍大江南北的《还珠格格》。小燕子的调皮捣蛋,紫薇的温柔温婉,成了他们整个童年最深刻的记忆。他们会跟着电视机里的旋律,小声哼唱那首耳熟能详的“有一个姑娘,她有一些任性,她还有一些嚣张”,跑调跑得离谱,却依旧唱得无比认真。
空地上的游戏永远玩不腻。打沙包时,许彦安总能精准地接住沙包,护着身后的温黎;跳格子时,夏蕾雅跳得最高,盛映纯最守规矩,温黎总是不小心踩线,引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丢手绢、捉迷藏、滚铁环、抽陀螺,每一样游戏,都藏着他们数不清的快乐。夕阳西下,把四个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尘土飞扬里,是再也回不去的纯真时光。
等玩得满身大汗,他们又会乖乖凑在外婆家的小木桌前写作业。温黎的字写得工整,许彦安的数学最好,夏蕾雅爱走神,盛映纯最细心。你借我一块橡皮,我教你一道数学题,笔尖在作业本上沙沙作响,偶尔的窃窃私语,被外婆温柔的一句“好好写作业”打断,便立刻低下头,装作认真的模样,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日子就这样慢悠悠地过着,从十四五岁的寒冬,一路走到了高一的深冬。
升入镇上的高中,校园比村里的小学大了许多,课程也多了起来。她和许彦安被分在了不同的班级,教室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可即便如此,四个人的情谊依旧没有变淡。
每天午休,他们总会约在食堂的老位置,一起吃饭,分享彼此班里的趣事;放学路上,依旧结伴而行,从热闹的校园,走到安静的乡间小路。许彦安会默默帮她背着沉重的书包,盛映纯会给她带家里做的小零食,夏蕾雅会叽叽喳喳地讲着班里的新鲜事,平淡的日子,因为有了他们的陪伴,变得温暖又安稳。
温黎那时候总以为,这样的时光会一直延续下去。
她以为,他们四个会一起读完高中,一起考上大学,一起走出杏花村,去看看外面更广阔的世界。她以为,她会一直住在外婆家,隔壁永远有那个会护着她、会给她讲题、会牵着风筝线跑的少年。
可命运的转折,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高一那年的冬天,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冷。寒风卷着枯枝,吹过杏花村的每一个角落,天空总是灰蒙蒙的,连阳光都变得格外吝啬。家里突然传来消息,父母的工作有了变动,必须立刻带她离开这座城市,去往一个遥远陌生的地方。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缓冲的时间。
头一天晚上,她还和许彦安、盛映纯、夏蕾雅一起在食堂吃饭,笑着说明天要一起去买新出的笔记本。可第二天,她就被父母匆匆收拾好行李,连夜带上了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她趴在车窗上,望着越来越远的外婆家,望着隔壁许彦安家漆黑的窗户,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来得及和他们说一声再见。
没有来得及把藏在书包里,准备送给许彦安的围巾送出去。
没有来得及告诉他们,她有多舍不得杏花村,舍不得外婆,舍不得他们三个。
她就像一只突然断了线的燕子风筝,在那个寒冷的冬天,悄无声息地,从他们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没有留下一封信,没有一句告别,甚至连一个模糊的理由,都没有带给他们。
温黎轻轻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却被她稳稳忍住,没有落下来。
飘远的思绪,终于被拉回安静的病房。窗外的小鸟早已不见踪影,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病房里的灯光柔和亮起,映着她苍白而落寞的脸。
输液管依旧在滴答作响,可她的心,却像是被旧时光轻轻撞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坐着,可只有自己知道,心底最软的那一块,被轻轻掀了起来。
原来那些她以为早已被岁月尘封的年少时光,从来都没有真正远去。
原来那个在杏花村里,牵着燕子风筝跑的少年,那些一起打闹欢笑的伙伴,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一直都藏在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未被遗忘。
而这一次猝不及防的重逢,像是一阵风,轻轻吹开了尘封的记忆,让那些断线的风筝,终于有了重新被拾起的可能。
她轻轻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
那里,还在为多年前的不告而别,轻轻跳动着,带着一丝浅浅的、温柔的遗憾。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逃了。有些亏欠,有些心意,她想慢慢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