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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笑靥 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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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闹市的河边。
渔港的角落,一小群居民聚在水边的一块空地旁。
“……是因为被丈夫虐待……”“真是可怜……”“不,没见过这个人”“收尸的费用不够……”“财产……亲属……”
琐碎的谈话中,人们围着溺死的年轻妇人,或悲叹或冷漠地在清晨的雨中映出人间百态。没有人注意何时一个沉默的少女混入了人群中。
漆黑的眼眸无感情地注视着溺亡的尸体,小小的身躯散发出与外貌不符的压迫。人们不由自主地退开,躲回自己的生活中逃离这个女孩。
她走上前,周身环绕的蝴蝶随着她的脚步颤动着翅。她将手放上女人的左胸——心脏的位置。
“投入河水怀抱的罪恶之人,请从沉睡中苏醒。”她轻喃,“伟大的浮寒神将给予你救赎。”
水蓝色的波光从她的手心溢到女人全身,随着她如歌的祈祷,女人的心脏开始搏动。
她睁开了双眼,原本湛蓝的一双眼睛,如今左眼已如同少女般变成了黑色。她在少女面前跪了下来。
“我将成为浮寒神的忠实信徒,安娜·怀特大人。”
“神会保佑你。”异教徒微微躬身,“日间不要活动,教内集会会通过蝴蝶通知您。”
女人起身后又深鞠一躬,随后消失在小巷中。
伴随着走路时的滴答水声,异教徒沿着河道走着。水面倒映着她如生前般浅粉的右眼,简直像个普通的十四岁少女。今天的太阳被云层挡住了,她想,她被四个男孩按进水中呛死的那个晚上也是阴天。浮寒神将她复活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找他们,现在他们早已化为骸骨。
她笑了——她至今记得霸凌者们惊恐的神情。
哦对了,还有她亲爱的父亲和母亲。她回忆着,幼小的自己是一个绝妙的博取同情的工具,一对贫困的夫妇养着一个幼年的女儿,她那样可怜,甚至在圣诞节敲开人们的门,只为乞讨那晚的饭食。善良的、愚蠢的人们啊,将铜钱放进她冻僵的小手,哪知就算讨到了许多钱的她,今晚同样只能喝着稀汤看着父母快乐地数着并非他们的钱。
她不知道父母利用她挣了多少钱,但他们正是用这钱把她送进了高等学校。她再一次为他们买了单,成为了众矢之的。家人的打骂,同学的欺辱,都为她短暂的人生蒙着一层阴影,那夜晚她在河边寻找传说中实现心愿的月光草,但知道她对生物的痴狂的霸凌者早已在此等候。
她成为了水中的亡魂。她也几乎猜到,因女儿“意外溺亡”“死无全尸”而获得大笔赔偿金的父母会因此大赚一笔。
那又如何呢。她自嘲地笑了,安娜·怀特的人生,与异教徒的她已经关系不大了。
城市的喧嚣渐渐消逝在她身后,有些浑浊的小河也变得清澈。乡间明亮活泼的色彩反而与她深蓝的裙摆更加相称了。
异教徒停在河水收窄的地方,那里的水波因为变速有些扭曲,但也改变不了倒影中她异化的墨色左眼和如死水般平静的神情。
她从贴身的地方拿出那金色的挂坠项链——这是它作为浮寒神的礼物跟随她的不知第几个年头了——打开挂坠。那里面正如同洪水翻滚般变幻着,似雾似浪的幻象中传出阵阵呓语。
“主,今天的我将会得知什么?”
云雾翻腾。一缕细白的雾气从挂坠中飘出,在空中缓缓地化作一个笑脸。
奇特的眼角与嘴角的弯弧,没有神韵的眼睛,这不是一个明朗的笑脸,反而从哪方面都体现出一种诡异。
笑脸在空中扭曲着,最终落入挂坠盒中,盒子也随之盖上。一切都很平静,河水流动着,似乎那个笑脸从未出现。
异教徒收起项链,她并不明白今天的神谕。尽管她从不认为容貌定格后额外拥有了不会终结的“人生”便意味着懂得了世间的一切,但她确实从未见过这种情况。以往神都会告知她未来的重要事件或她将遇到的几位信徒,让她警惕或注意,但这样模糊的画面还从未出现过。
——不过,浮寒神给她心爱信徒的礼物,怎么会出问题呢。
她在水边坐下,静静地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一直到天空染上夕阳的金黄。项链盒的链子轻轻晃动着,刻在挂坠上的水纹记号好似真的流动着。
事实上,在那个称得上是教会斗争严重的时代中,浮寒教一直处在局外。由于教内的信徒大都是溺死的“亡魂”,或被教内的传教士——异教徒同属于这个行列,不过更加高等——异化的眼睛所控制的傀儡罢了,他们的内心早已如同河水一般冰冷平静,变故已无法在他们心中掀起巨浪。不仅仅是浮寒神并不是教内高等人士编造出来以收买钱财一点,浮寒教已胜过那时的大多数教会。这也是为什么几年后那场巨大的灾变令绝大部分教会销声匿迹,而浮寒教几乎未受到影响。
不论怎样,浮寒教的存在有着更意义重大的因素。
这些都是后话了,至少现在一切都十分平静,没有哪怕一丝发生变故的征兆。河水还在不停地向前流动,天色已经昏暗下来。
异教徒从水边站起身,几乎没有撑地。这里的确是个寂静的地方,但作为今晚的安身之处还是有些太空旷了,她想。在水边休憩一向是她的习惯,不过这也对于过路人是不小的惊吓。对于如今除了传教与参加教内集会之外尽量对人类接触的异教徒而言,这并不是她希望看到的。
新月悬挂在天空,随着风中迅速飘动的云而被遮挡又重现,如同星星一般闪烁着。她握紧了胸前的挂坠,沿着蜿蜒的溪流向前走去。
这将是无比寻常的一天,她将找到一个安静舒适的安身处,在短暂的祷告后睡下。在东方略露出淡黄色时,她将继续她一天的传教工作。不过笔者既然选择了这一天,它便与其余的日子为了一分不同。
——当安娜在夜晚的河边见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大块黑影时,她也隐约觉察到了这一点。
那是什么?她疑惑着向前走去。这里是水边,但主完全没有给她任何警告,这会是安全的证明吗?……
她近前了,随后惊讶地后退两步。
那里约莫十五岁的女生,留着与她相似的短发。黑色的发丝软软地铺在有些湿润的草地上。她身上蓝白的制服布满褶皱,和成分不明的大块污渍。她全身被水浸透了,除了她的脸——那能被称作脸吗?
那是一张白纸,看起来如同一片萧瑟的秋叶般脆弱得不堪一击。用明黄的胶带粘在她的脸上,简陋,几乎像是小孩子玩笑的把戏。那纸是如水般的蓝色,这点多少引起了安娜对她的些许好感,但画上的图案让她心悸。
——是那个笑脸,神谕中的笑脸。如出一辙的诡异弧度与无神的眼睛,可怖,怪异,但当真正看到她时那笑脸又多了一丝淡淡的悲伤。安娜对此份悲伤很敏感,在她活着的十四年中这份悲伤似乎从不中断的背景音乐,现在又听到它,让她有了一种遥远的亲切。
她几乎我在这个时间中的一片活着的灵魂,安娜想。
这时,那个女生醒来了。安娜看不到她的眼睛,但那画纸下的脸——如果有的话——一定有些惊愕。
她站起来,和安娜差不多高,脸上的纸没有跟随吹来的风而做出任何动作,如同她身体中根植的一部分。
“您可以叫我笑靥。”她的声音温柔甜美,像春天的第一朵玉兰般无瑕。
“您可以叫我异……不,怀特,您可以叫我怀特。”
连安娜自己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说出这个让她的一生没有一丝甜味的姓氏。异教徒这个代号本是人们对她畏惧的称呼,但她本人却并不排斥,于是便在教内传开了,以至安娜也以此为自称。她不在乎自己的称谓,那背后的使命重要得多。
但怀特只是她的父姓,而她那利欲熏心的父母从未将他们的赚钱机器当作女儿看待。她永远忘不了三岁第一次去乞讨时人们脸上愚蠢的怜悯神情。
这是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让他人称呼她的姓氏。一直到很久以后,她才明白这对笑靥与她本身产生了怎样的影响——这是后话。
“好的,怀特小姐。”她幅度不大地点点头,“您看,我现在无处可去。若是您要去何方,我可以一同去吗?”
“不,笑靥小姐,我没有任何目的地。现在我只想找个地方歇下,若您愿意,便跟着吧。”
于是她们肩并肩走在月下的河边,这看似如同两个失眠的女学生出门散心。她们这样走了很久很久,直到一座小小的木屋出现在她们面前。
安娜发出一声轻叹,将手放上木门的把手。
“这里是您的住处吗?”笑靥似乎有些讶异,她没料到这个女孩居然有居住地。
“不是。”安娜回头看着,推开了门。明亮温暖扑面而来,让她们同时一怔,“我不知道这是谁的房子。”
——她并没有说谎。她在被复活后的第三年初次在冰冷的河水边看到了这间木屋。门上彼时挂着牌子,邀请走夜路的行人来休息。屋中温暖的火炉与齐全的生活用品让她惊愕,尽管她已不需要那些。她记得,那时是她出世以来第一次感受到炉火的温暖,在暖和柔软的床上睡去。以至一贯在清晨便起身的她一直睡过了半上午,直到阳光轻抚她的四肢。她为数不多地感受到了些许幸福。
浮寒神并没有安排这间木屋,不过他告诉安娜那是个安全的地方。之后安娜又去过那个地方,但木屋消失了。有几次她在夜晚找不到栖身之处,它又会出现在她眼前。
那天她在木屋的小桌上看到了一张信纸,上面是她似乎有些熟悉的娟秀字迹。
“这是一间会随人们的需求而出现的屋子!请把这里当作家吧!”
一旁是一个黑色的空信封,和还有一个可爱的笑脸。
想到这里她又看向了一边的笑靥,但只思考了一瞬就移开了目光。笑靥是会布置这一切的人,她从第一眼就从笑靥身上看到毋庸置疑的善良美好。但笑靥那种被践踏,泼上脏水的美好与木屋主人——如果有的话——那满溢的热情完全不在一个平面上。
她们走进木屋,如同安娜第一次来一样,笑靥轻轻发出一声惊叫。
火炉正燃烧得旺,火星迸溅发出好听的爆裂声。屋内没有除火光之外的光亮了,火炉映照的暖光让她感到安心不已。
“真好。”笑靥轻轻赞叹,“现在已经可以用电灯和取暖器了,但还是壁炉的火焰所发出的光明和温暖更加令人心醉。”透过淡蓝的画纸,安娜几乎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幸福。
“我们在这里多留几天吧。”安娜看向笑靥身上的衣服,“衣柜里似乎有条很好的白裙子……”
“您此前在这里住过?”
“嗯。”她笑笑,“一直是住一晚就走,不过今天有些太累了。您可以先去换衣服,抱歉,这里似乎只有一个卧室。”
一直到卫间中响起热水流下的哗啦作响,安娜的理智才开始回归。笑靥让她有了一种无端的亲切感,她会自己以前从不会这样频繁地露出笑容。她们似乎使拥有相似经历的,人生的受害者,但她对笑靥的情感却显然不同于单纯的同情与好意。那是什么样的感情?她自己也说不清。今天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很蹊跷,安娜沉思着。
门被推开,笑靥走了出来。她脸上的纸依旧没有湿润,但全身无疑是散发着湿意。裙子在她身上显得异常服帖,在炉火映照的脸上有着好看的色彩。
她们一同走进卧室,地上的一个小些的暖炉也已经烧起来。并肩在那柔软的床上躺下后,没过多久便只余火星的滋滋声与细微的呼吸。从外面看来她们是那么纤细,床上再睡下几人也不拥挤。
月光洒在她们身上,营造出她们自身不符的恬静。这样平静的生活将延续很久很久,直到黄昏下那条小路走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