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的夏雨天》七月冬Seven

11、雨是神明的烟花

　　九月的风带着夏末的余温，又是一年开学季。今年的他们是高二级三班，这一学年，周临夏不打算住宿了，周一早上刚上公交车，就看到了在后排的方裕秋在朝他挥挥手，他笑了笑，然后走了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下雨了。”快到学校时，她转向右边，声音被公交车的报站声盖了一半。
　　方裕秋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应了声“嗯”，目光落回她身上：“你带伞了吗？”
　　周临夏摸了摸书包侧袋，硬硬的伞柄硌着手心，她抬眼瞥了眼他空荡荡的书包两侧，笃定道：“我带了。你没有？”
　　“嗯，没带。”方裕秋倒坦然，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
　　“那一起撑。”周临夏说着把雨伞拿了出来。
　　方裕秋跟在她身后，瞥见她掏出的折叠伞，巴掌大的尺寸，深蓝色的，一看就遮不住两个人。“你这伞太小了”他忍不住说：“跟我一起打，你肯定会被淋湿。雨不大，我冲进去就行。”
　　周临夏抿了抿唇：“不行，不能冲。”她把伞往他那边递了递，语气带着点不容分说，“小也撑着，不然感冒了。”
　　方裕秋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低低的：“夏天，你这个表情好可爱。”
　　周临夏愣了愣，随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这么定了。”
　　车到站，两人并肩挤下车。方裕秋自然地接过伞柄，长臂一伸就把伞举得高高的。他比她高出半个头还多，伞面不自觉地往她这边偏。
　　走到学校大门时，雨突然变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噼啪响。两人只好停在大门下躲雨，方裕秋收起伞，伞骨上的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
　　周临夏蹲在旁边，盯着地面被雨水砸出的小水洼，忽然抬头叫他：“方裕秋。”
　　“嗯？”
　　“下雨的时候低头看水洼，”她看着水面上炸开的涟漪，声音轻轻的，“你就会想起我说过，雨是神明的烟花。”
　　方裕秋愣了愣，随即哈哈笑起来，眼角的弧度在雨幕里显得格外清晰：“好，我会记得的。”
　　周临夏望着雨，眼神忽然有些恍惚。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初三那个盛夏的雨天，乌云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砸在操场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一个穿着黄色校服的男生，怀里紧紧抱着个文件夹，正埋头往教学楼跑，书包在背后颠得厉害。跑到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时，他猛地停下脚步，用力甩了甩脑袋，水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发梢飞出去，然后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尖蹭过额角，留下几道湿漉漉的水痕。
　　阳光偶尔从云缝里漏下来，刚好落在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却笑得一脸灿烂，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这个声音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操场跑步的少年完全重合。可她还是想不起的脸。
　　“夏天，你在想什么？”方裕秋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周临夏猛地回神，抬眼撞进他的视线里。方裕秋就站在她的左后方，刚好看见抬手抹了把头发，水珠顺着指尖滴落，发梢还在往下淌水，那动作随性又自然。
　　周临夏的目光顿了顿，与记忆里那个抹脸的动作忽然有了微妙的重合。她心里轻轻“咯噔”一下，一个模糊的念头冒出来。
　　“嗯…没有”周临夏摇摇头：“我在看这个雨珠。”
　　“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周临夏突然又开口了，声音被雨声泡得有些发闷：“初中。”
　　方裕秋闻言一顿，随口答道：“十一中啊，怎么了？”
　　“十一中？”周临夏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像是蒙尘的镜子被擦亮，“你也是十一中的？”
　　方裕秋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挑眉反问：“你初中不知道我？”
　　周临夏摇头：“没什么…印象。”
　　方裕秋看着周临夏的样子，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了点释然：“没关系，不知道也没关系。至少初中的时候我就认识你了，这不就好了吗？”
　　“嗯…”
　　这个时候雨小了一些，方裕秋：“走吧走吧！再不走快迟到咯！”
　　“好！”
　　国庆的阳光暖得刚好，江边长满了浅绿的草，风里裹着芦苇和桂花的气息。六个人计划好的野餐如期进行，林彬拎着三个沉甸甸的食盒，其中两个是陈向涵不想拿，直接交到他那里的；孟佳宁手里提着水果篮；陈向涵抱着大大的野餐垫，步子晃得像只摇摇摆摆的小鸭子。
　　“就这儿吧！”方裕秋指着棵榕树下的空地，树荫刚好遮住大半阳光，抬头能看见细碎的光透过叶缝往下掉。徐江明抢先把垫子铺开，格子图案的布面“啪”地展开，惊飞了几只停在草里的蚂蚱。
　　“我妈做的三明治，鸡蛋和火腿双拼！”陈向涵打开食盒，金黄的面包片里夹着泛着油光的煎蛋，生菜叶边缘还带着水珠。
　　孟佳宁已经把切好的草莓、蓝莓倒进白瓷盘，颗颗饱满得像要滴出汁水。
　　方裕秋从背包里掏出保温桶，打开时冒出热气：“我熬的绿豆汤，放了冰糖，都尝尝。”周临夏凑过去看，青瓷碗里的绿豆炖得沙软，看起来特别有食欲。
　　“看我的！”林彬献宝似的拎出个锡纸包，打开时“滋啦”冒油——是烤鸡翅，表皮焦得发棕，撒着白芝麻和辣椒粉，香气瞬间漫开来。“我爸烤了一下午，说保证外焦里嫩！”
　　“寿司！”周临夏举起自己带的东西。
　　“我带了零食还有饮料。”徐江明也把自己背包里的东西倒到野餐垫上。
　　孟佳宁举着手机绕圈拍：“先别急着吃，让我拍个全家福！”他指挥着大家围坐成圈，陈向涵举着半颗草莓挡在脸前做鬼脸，林彬趁人不注意偷咬了口鸡翅。周临夏正在调整着东西的位置，想要让孟佳宁拍照更加好看。
　　“开吃开吃！”照片拍完，林彬第一个动手，抓起鸡翅就啃，油汁顺着指尖往下滴。陈向涵拿了颗草莓放嘴里，边嚼边说：“下周月考要考物理，谁跟我组队刷题啊？”
　　“别聊学习！”孟佳宁咬了一口三明治含糊不清地说，“我带了桌游，吃完来两局？”
　　方裕秋给大家把绿豆汤盛出来，然后拿起一碗递给周临夏，轻声说：“小心烫，我加的糖不多，应该不会很甜。”
　　“谢谢！”她接过后小心地尝了一口，然后眯了眯眼，像是在享受着：“嗯！好喝！”
　　他们一行人边吃东西边玩桌游，输了的还做了惩罚。阳光慢慢斜了，把树影拉得老长。林彬躺在垫子上打嗝，肚子鼓得像个圆皮球；陈向涵和孟佳宁的卡牌散了一地，正为谁输了耍赖吵个不停；徐江明举着手机，对着天边的晚霞感叹：“这个夕阳好好看”。
　　周临夏靠在树干上，看着方裕秋收拾餐盒，他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格外柔和。风卷着片叶子落在她膝头，她捡起来，捏用指尖顶着叶柄转了转，叶片在夕阳里旋出细碎的光。不知怎的，手指突然一松，叶子打着旋儿飘下去，刚好落在方裕秋脚边。
　　他动作顿了顿，放下手里的塑料袋，弯腰捡起那片叶子。阳光落在他发顶，能看见绒毛般的光晕。方裕秋学着她的样子，用指尖顶着叶柄转起来，叶片转得比她刚才更稳些，像只停在他指尖的绿蝴蝶。
　　林彬突然从垫子上跳起来，到方裕秋旁边一起收拾东西：“回家了回家了”。
　　其他人见状也跑到旁边帮忙收拾。
　　回去的路上，方裕秋和周临夏在公交车上，周临夏看着我们的景色，方裕秋忽然碰了碰她的胳膊：“去玩仙女棒吗？”
　　周临夏抬头：“现在？”
　　“嗯嗯！”方裕秋点点头。
　　“可以啊！”
　　他们在下一站下车后到小卖部买了些仙女棒和其他小烟花，到了附近的一个公园。
　　点燃第一支时，火星“嘶嘶”地往上窜，炸开一小簇金红色的光，映亮了彼此的脸。
　　玩到第三支的时候，周临夏手里的仙女棒还在转着圈，划出细碎的光弧。方裕秋看着她低头的样子，轻声说：“我初中认识你的时候，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话音刚落，周临夏转着仙女棒的手顿了一下，光弧猛地断了截。她没抬头，过了两秒，手腕又轻轻动起来，光弧重新连成圈，只是慢了些。“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方裕秋望着她侧脸的轮廓，继续说：“我觉得夏天就该是自信、勇敢、明媚、张扬的，就像你初中时那样。你该是自己人生的女主角，一直都该闪闪发光的。”
　　周临夏转着仙女棒的动作又停了。她抬起头，眼里映着仙女棒的光，音量比刚才高了点，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我的？”。
　　方裕秋低下头，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初一。”
　　“嗯。”周临夏应着，手里的仙女棒刚好燃尽，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周围暗下来，只剩远处路灯的微光。她的声音有点闷：“那都过去了。”
　　过了会儿，周临夏忽然笑了一下，笑声有点发僵：“对不起啊，刚才是我有点激动了。我是…”
　　“夏天。”方裕秋打断她，声音很稳，“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怀疑自己，也不是说现在的你不好。”他看着她，眼里很亮，“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一直都很好。不管是初中的你，还是现在的你，都是很好的周临夏。”
　　“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迷失自己，要做最好的自己！”
　　“嗯！”周临夏轻轻点头，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的哑“谢谢你啊！方裕秋。”
　　方裕秋的目光落在周临夏脸上。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朦胧，语气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周临夏又缓缓开口：“只是…有些变化不是自己选的。”
　　“我……我们！我大家都会一起陪着你的。”
　　“嘁——”周临夏突然笑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往前踉跄着走了两步，脚步带着点不稳的倔强。她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声音却带着点刻意扬起的轻快：“那就……谢谢你们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