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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伤口 林也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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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也一夜没睡。
第十一本书就躺在她手边,封皮是暗蓝色的,烫着银色的字——《星际霸权Ⅺ:血色荣光》。她翻到第七十三章,找到自己的名字。
“林也,塔萨星补给站附近的无名难民,被路过的星际强盗顺手杀死,尸体被遗弃在荒野中。三天后,她的骨骼被变异兽啃食干净,不留痕迹。”
一共四行字。没有外貌描写,没有性格刻画,没有生平来历。
连死法都是“顺手”。
林也盯着那四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该作何感想。她在原来的世界活了二十八年,考上医学院,在急诊科干了五年,救过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结果在这个世界里,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四行字,其中三行还是在写她怎么死。
窗外的光线变了又变,不知道过了几个恒星日。
她把书合上,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的大厅里,赫利俄斯坐在火堆旁边。他还是赤裸着上身,那些伤口在火光里看起来比昨天好了一些——不是愈合,而是边缘变得模糊,像融化后又凝固的蜡。
他在看书。
林也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翻书。
“你不睡觉吗?”林也问。
“不用。”
“伤口不疼?”
“疼。”
“那为什么不处理?”
他翻过一页书:“在等它自己好。”
林也盯着那些伤口看了一会儿。最重的那处贯穿伤已经不再流血,但边缘那些发光的颗粒比昨天更多了,像某种细小的晶体正在从血肉里生长出来。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颗粒。
他抬起眼看她,沉默了几秒。
“我的血。”他说。
林也没听懂。
“火星人的血里有一种矿物质,”他解释道,“受伤之后会凝结成晶体,堵住伤口。等新的血肉长出来,晶体就会脱落。”
林也凑近看了看。那些颗粒确实在慢慢变大,边缘锋利,像碎掉的钻石。
“疼吗?”
“你说呢。”
林也伸手,想碰一下那些晶体。他猛地往后一缩,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林也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看看。”她说。
他盯着她,没有说话。但那种戒备的姿态慢慢松懈下来,他重新坐直,让那些伤口暴露在她面前。
林也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最大的那块晶体。凉的,像冰,表面光滑,边缘锋利得能割破皮肤。
“会脱落?”她问。
“会。”
“脱落后皮肤会平整吗?”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古怪。
“你在担心我的皮肤好不好看?”
林也愣了一下,收回手:“职业病。我以前是医生。”
他没说话,但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林也发现他在某些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捉摸不透。
“你的世界,”他忽然问,“是什么样的?”
林也想了想。
“有太阳,一个月亮,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她说,“有医院,学校,超市,电影院。有手机,电脑,互联网。有加班到深夜的急诊科,有永远排不完的队,有吃不完的外卖。”
他听着,没有打断。
“没什么特别的,”林也说,“就是个普通的世界。”
“有战争吗?”
“局部有。但大部分人一辈子都遇不上。”
“有饥饿吗?”
“大部分地方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是个好世界。”他说。
林也看着他:“你的世界呢?”
他没有回答。
火焰在两个人之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火星曾经也有这些。”他说,“蓝色的天空,白色的云,城市,学校,电影院。和地球差不多,只是重力小一点,太阳远一点。”
林也没说话,等他继续。
“帝国来的时候,这些东西就没有了。”
“帝国为什么……”
“因为火星人不是纯粹的人类,”他说,“因为我们身体里有这种东西。”
他指了指自己伤口上的晶体。
“帝国需要士兵,”他说,“需要不怕死、不怕伤、能自我修复的士兵。火星人正好符合条件。”
林也想起原著里的描写:帝国元帅,战斗力天花板,杀不死,打不烂,一个人能灭掉一整支军队。
原来是这样来的。
“你的父母呢?”她问。
“我父亲是帝国军官,”他说,“被派到火星执行任务。任务内容:让火星女人怀孕,生下更多的火星士兵。”
林也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母亲是他在火星上遇到的第一个女人,”他继续说,“她以为那是爱情。后来发现不是。”
火焰安静地燃烧着。
“他完成任务就走了。我母亲一个人把我生下来,一个人把我养大。帝国的人每隔几年来一次,检查我的身体,测试我的能力,把我关在笼子里做各种实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六岁那年,帝国决定把火星人全部迁走。说是迁走,其实是集中到几个星球上,统一管理,方便征兵。”
“我母亲不肯走。她带着我躲进这座城市,躲进这栋楼里。帝国的人找了三天,没找到我们。”
他顿了顿。
“第四天,他们炸了这栋楼。”
林也的嗓子发紧。
“我母亲把我护在身下,”他说,“她身体里的晶体比我多,比我硬。整栋楼塌下来,她被压死了,我还活着。”
大厅里很安静。
林也看着他的侧脸。火光跳跃着,照不出任何表情。
“我在她尸体下面躺了七天,”他说,“等她身体里的晶体慢慢长出来,长成一个小空间,让我能爬出来。”
林也想起他昨天说的话:我母亲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原来不是没出生,是还没从尸体下面爬出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帝国的人找到了我,”他说,“他们发现我的能力比所有火星人都强,就把我带走,训练成士兵。”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杀光了所有关过我的人,”他说,“一路杀回火星,发现这里已经被抹掉了。”
他看着火焰,眼睛里映出两团跳动的光。
“帝国从星图上抹掉火星,不是因为火星人不好控制,”他说,“是因为他们觉得丢人。一个帝国军官在火星上搞出这种事,最后还被自己的儿子杀了,传出去不好听。”
林也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他?他不需要。同情他?他看起来不稀罕。
她只是伸出手,隔着火焰,把手掌贴在他垂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背上。
他的手很凉。比那些晶体还凉。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翻过手,反握住她的。
力气很大,像那天在补给站攥住她手腕时一样。但这次不是威胁,是别的什么。
“我很久没有……”他开口,又停住。
林也等他说完。
“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这些。”他说。
火焰在两个人之间燃烧,把他们交握的手照得忽明忽暗。
那天晚上,林也睡得很沉。
她梦见自己回到原来的世界,站在急诊科的走廊里。护士站的灯还亮着,值班医生在电脑前写病历,输液室里有人在咳嗽,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她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赫利俄斯。
他穿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浑身是血,站在惨白的日光灯下,像一尊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雕塑。
“你怎么来了?”她走过去问他。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林也忽然意识到不对——急诊科的日光灯不会发出这种暖黄色的光,走廊也不该这么安静。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里攥着一本书。暗蓝色的封皮,银色的字——《星际霸权Ⅺ:血色荣光》。
她猛地睁开眼。
火堆已经快熄了,只剩几点暗红色的余烬。大厅里很暗,只有从那些坍塌的楼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光。
她躺在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东西。
他的作战服。
林也坐起来,四处张望。大厅里没有人。走廊里也没有人。
她披着那件作战服站起来,向走廊深处走去。
那些“进不去”的房间,门都开着。
她停在最深处那扇门前,探头往里看。
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灯,光线昏暗。
赫利俄斯坐在角落里。
他蜷着身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像一只受伤后躲起来的野兽。他的背上有新的伤口——三道深可见骨的抓痕,像被什么东西从后面袭击过。
林也轻轻走进去,在他面前蹲下。
“怎么了?”她问。
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银色的光在眼眶里乱窜,像被困住的闪电。他的瞳孔收缩得很小,小得像两个针尖。
“做噩梦了。”他说。
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颤抖。
林也想起他刚才听她讲自己的世界时那种平静的表情,想起他讲火星被抹掉时那种没有起伏的语气。原来他不是不会疼,只是把疼藏在了更深的地方。
她在他身边坐下,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他僵了一瞬。
然后他靠过来,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
他的呼吸很烫,身体在轻微发抖。林也伸手抱住他,感觉他背上的伤口在渗血,湿湿热热的,沾了她一手。
“没事。”她说。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很久之后,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你的书里写过我做噩梦吗?”他闷声问。
林也想了想那四行关于自己的描写。
“没有,”她说,“书里只写你是冷血战神,不会受伤,不会害怕,不会做噩梦。”
他发出一声低低的笑。不是嘲讽,就是笑。
“骗子。”他说。
林也不知道他是在说天行者,还是在说自己。
“我也是骗子。”她说,“书里写我是路人甲,活不过一年。但我现在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里,他的眼睛已经恢复正常了——深灰色,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因为你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他说。
“因为有人救了我。”
他看了她一会儿。
“我没救你,”他说,“是你自己跟着来的。”
林也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样。
“那你为什么让我跟着?”她问。
他没有回答。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外面的天亮了。真正的天亮——第三颗恒星升起来了,光线从那些坍塌的楼板缝隙里透进来,落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
林也忽然发现,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不是深灰色的。
是淡金色的。像琥珀,像蜂蜜,像她那个世界的太阳。
“走吧,”他站起身,向她伸出手,“饿了吗?”
林也握住他的手,被他拉起来。
“饿了。”她说。
他们一起向大厅走去。
他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那些晶体的光芒已经暗下去了,新的血肉正在从伤口里长出来。
林也看着那些伤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刚才在梦里看见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看见你死了。”他说。
林也的脚步顿住。
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和书里写的一样,”他说,“被星际强盗顺手杀死,尸体扔在荒野里。”
林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然后呢?”她问。
他停下脚步。
“然后我醒了。”他说。
他没有转身,但她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很久没有做过这种梦了,”他说,“很久没有因为害怕什么东西而醒过来。”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那些伤口照得清清楚楚。
林也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的脸。
“我不会死的。”她说。
他低头看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书已经变了,”她说,“你刚才说过,有些事情可能已经变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而且,”她踮起脚,伸手摸了摸他肩膀上那道最深的伤口,“你还没教会我怎么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握住她的手腕。
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的动作,但力道完全不同。那次是威胁,这次是——
林也说不清这是什么。但她不讨厌。
“好。”他说。
他松开她的手腕,转身向大厅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
“林也。”他叫她的名字。
“嗯?”
他背对着她,晨光照在他身上,把轮廓镀成金色。
“我不会让那本书成真的。”他说。
说完,他继续向前走,走进那片暖黄色的光里。
林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还有一点湿意——从他伤口上沾来的血。
那些血在晨光里微微发光,像碎掉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