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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   时间:中午11:30 地点:希尔斯贵族国际高中校长办公室里。

      “顾延州,这是你第几次因为打架进校长办公室了,你看看你,才开学不到两个月,校服上面的扣子已经丢了三颗,这才周五,你这一身伤是要去给校医院冲业绩吗?”

      校长气得手里的保温杯都在微微发颤,他猛地盖上杯盖,发出“啪”的一声脆响,指着办公桌上那叠厚厚的检讨书,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面少年的脸上。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顾延州,希尔斯是百年名校,不是让你用来练散打的沙袋!你父亲把你交给我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啊?他说让你严加管教,可你现在倒好,简直把这当成了自家后花园!”

      坐在对面的顾延州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他大喇喇地陷在真皮沙发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校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清晰可见的锁骨和一小截贴着创可贴的脖颈。那张原本就英俊得有些张扬的脸上,左眼角那块淤青显得格外触目惊心,衬得他眼底那抹漫不经心的笑意多了几分戾气。

      他慢条斯理地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嘴角的伤口,听到“你父亲”三个字时,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校长,做人要讲究公平公正。”顾延州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变声期特有的磁性,却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懒散,“是隔壁班那个富二代先动的手,我这叫正当防卫。而且——”

      他顿了顿,视线穿过校长宽大的办公桌,落在窗外明媚的阳光上,语气轻飘飘的:

      “我只是帮您维护了一下校园治安,不用谢。”

      “你——!”校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胸口剧烈起伏,“鉴于这已经是你本学期第三次打架了,且丝毫没有认错的态度,本校对你进行,开除处理,你另谋高就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顾延州原本懒散的视线终于从窗外收了回来,落在桌面上那几张薄薄的白纸上。他轻嗤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凉薄,听不出丝毫被开除的慌乱,反倒像是在听一个并不好笑的冷笑话。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甚至没有把交叠的长腿放下来。他只是用那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弹了弹那叠“罪证”,纸张发出的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校长,您这话说得,好像我稀罕这‘百年名校’的虚名似的。”

      顾延州微微前倾身子,那双黑得发亮的眸子直视着校长的眼睛,眼角的淤青让他此刻看起来像个混世魔王,带着股不服输的野性,“开除我?行啊,大不了我明天就转学去隔壁职高,听说那边的食堂比咱们这儿好吃,也没这么多破规矩。”

      “你随便,反正以后你也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了,你爱去哪去哪,跟我有什么关系。”

      顾延州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仿佛听到了什么顺心的答案。

      “行。那祝贵校百年基业长青,少几个只会张嘴放屁的败类。”

      他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长腿一迈,站起身来。随着他的动作,那件本就松垮的校服外套顺势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更加凌乱的衬衫。他没去管,只是单手抓起外套随意地搭在肩头,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懒洋洋地抬起手,背对着校长挥了挥,那动作潇洒得像是刚下课去食堂抢饭,而不是刚领了一张退学通知单。

      “这破扣子我就不赔了,留着给您当个纪念。”

      “啪嗒。”

      随着办公室那扇厚重的红木门被无情地带上,将校长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隔绝在内,走廊里重归寂静。

      正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这一小块区域,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顾延州站在走廊上,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外面的光线,随后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淤青,指尖传来的刺痛让他微微皱了皱眉。

      “嘶……真疼。”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随即迈开长腿往楼梯口走去。

      此时正值午饭时间,走廊上空无一人,只有食堂那边隐约传来的喧闹声,提醒着这所贵族学校里其他人原本按部就班的生活。顾延州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路过一楼大厅的镜子时,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照了照,对着镜子里那个鼻青脸肿的自己挑了挑眉。

      “啧,这造型,够野。”

      他随手整理了一下领口,将那件丢了扣子的校服外套扯下来,团成一团直接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走出教学楼,外面是希尔斯引以为傲的英伦式花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丛和盛开的玫瑰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矫揉造作。顾延州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青草味的空气,只觉得浑身都舒畅了。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校门的时候,一辆黑色的宾利停在了台阶下,顾延州下意识的,是想跑的,废话,他爸顾宇翔来抓他了他能不跑吗。

      顾延州脚跟刚一转,还没来得及施展那一身练散打练出来的爆发力,车身后门就开了。

      下来的不是那个总是西装革履、满口仁义道德的顾宇翔,而是一身黑色剪裁得体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顾家的司机,老陈。

      “少爷。”老陈的表情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微微拉开后座的车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董事长正在公司开视讯会议,让我来接您回家。”

      顾延州迈出去的那条腿硬生生收了回来,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去,那种属于混世魔王的戾气像是被戳破的气球,散得干干净净。

      他撇了撇嘴,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嘴里嘟囔道:“老陈,你这车速也太离谱了,我才刚出来不到五分钟。合着你们就在门口蹲点是吧?”

      “董事长说,按照您过去两个月的‘战绩’,今天周五,又是个大晴天,您大概率进校长办公室。”

      老陈恭恭敬敬地回答,语气里居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默。

      顾延州翻了个白眼,不再废话,弯腰钻进那辆冷气充足的宾利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阳光。

      顾延州毫无形象地瘫在后座上,把身上那件被他揉得皱巴巴的校服衬衫扯得更开了些,试图透透气。后视镜里,老陈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少爷那张挂彩的脸,并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升高了车内的温度。

      “开去哪?”顾延州闭上眼,把双手枕在脑后,“要是直接回那个冷冰冰的家,我就跳车。”

      “夫人已经在半山别墅等着了。”老陈平稳地发动车子,汇入主干道的车流中,“厨师准备了您喜欢的糖醋小排。至于学校那边……”

      老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董事长的秘书已经去处理转学手续了。新的学校选好了,离这儿不远,董事长说,您要是想,可以过去看看,反正下午回家你也是吃完饭坐着沙发上玩手机。”

      顾延州有些无语,自己的这个老爸虽然工作忙,但是对他这个儿子还是挺了解的,“那行,那就带我去看看吧,希望新学校能有点意思。”

      宾利在车流中平稳地穿梭,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顾延州并没有像刚才那样闭目养神,他懒洋洋地睁开眼,挑起一边的车窗帘往外看去。

      怎么说呢,这学校,除了名字,普通的不能在普通了,金麟二中,顾廷州下车的时候,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地方透着一股子“大隐隐于市”的诡异感。

      如果说刚才那所希尔斯是那种恨不得把“老子有钱”四个字贴满全身的暴发户,那眼前这金麟二中,就像是个穿着老头衫、脚踩人字拖,手里却捏着几个亿房产证的隐形富豪。

      校门是有些年头的老式铁栅栏,红漆斑驳,门柱上也没挂什么金光闪闪的牌匾,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大理石碑,刻着“金麟二中”四个苍劲的字。门口的保安亭破破旧旧,甚至还有藤蔓爬了一半,看门大爷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摇着一把大蒲扇,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放着戏,对这辆价值不菲的宾利视若无睹。

      顾延州刚迈下一条腿,眉头就忍不住打了个结。

      “老陈,”顾延州回身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你是不是导航导错了?还是我爸资金链断了要把我也卖了?这地方看着比我老家那个菜市场还要朴实无华啊。”

      他指了指那个摇摇欲坠的保安亭,一脸不可置信:“你确定这儿不是什么拆迁办临时搭建的指挥部?”

      老陈依旧保持着那副职业化的微笑,仿佛早就习惯了自家少爷的夸张反应。他绕过车头,替顾延州拉开车门,语气平稳地介绍道:

      “少爷,流于表面的东西往往具有欺骗性。董事长特意选了这里,就是因为这所学校‘大巧若工’。您别看外面破,据说市政府为了扶持这所学校,光是去年投入的隐形科研经费就是希尔斯的三倍。这叫‘闷声发大财’。”

      “三倍?”顾延州挑了挑眉,有些被这个数字惊到了,但随即又冷笑一声,“钱都花哪了?花给门口那堆野草了吗?”

      他虽然嘴上不饶人,但身体倒是诚实地转过身,双手插兜,迈着那双大长腿往校门里晃荡。反正已经退学了,进去看个热闹也无妨,要是真像老陈说的那么好,他就当来参观个“拆迁现场”。

      刚一跨进大门,原本漫不经心的顾延州,脚步忽然顿住了。

      并没有预想中那种陈旧的霉味,也没有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映入眼帘的,是一条宽阔平坦得甚至有些反光的林荫大道,两旁栽种的不是普通的梧桐,而是叫不上名字的名贵树种,每一棵都修剪得极具艺术感。

      更让他惊讶的是脚下的触感。

      他低头看了看,原本以为是普通水泥地的路面,走近了才发现,竟然铺设着一种透水极好的新型环保材料,踩上去有淡淡的回弹力,比希尔斯那种虽然好看但一下雨就打滑的大理石地板要舒服得多。

      视线再往里延伸,穿过那片看似复古的建筑外墙,几座现代化的教学楼拔地而起。虽然外立面采用了仿古砖墙的设计,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但每一扇窗户都透着高科技的质感——那是单向透视的防弹玻璃,既保证了采光,又能隔绝外界噪音和紫外线。

      顾延州眯起眼,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操场上。

      那里的草坪绿得有些假,但作为练过散打、对场地极其敏感的人,顾延州一眼就看出那是国际足联认证标准的进口草皮,下面铺设的全是全自动循环的恒温排水系统。

      而在操场另一侧的体育馆,外观看着像个废弃的仓库,但透过半开的大门,能隐约看到里面摆放着的一排排专业级健身器材,其品牌和配置,甚至比他之前去过的高端私教房还要豪华。

      “啧……”

      顾延州嘴里的糖咬碎了,甜腻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原本轻视的神色收敛了几分。

      这哪里是什么破旧公立学校,这简直就是个披着乞丐皮的科技堡垒。

      顾延州拿起手机看了一下时间,现在刚刚好好12:00点整,怪不得这个学校安静的吓人,原来是刚好到了午休的时间,这倒是方便了顾延州,没有多余的人打扰,他刚刚好的能好好的参观一下教学楼。

      教学楼内的安静比外面更甚,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的细微嗡鸣声。顾延州嚼碎了嘴里的糖块,那股子甜腻混着薄荷的凉意,稍微压下了他嘴角伤口隐隐的作痛。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脚下那双限量版的球鞋踩在光洁如新的地砖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回响。这里的布局和希尔斯那种恨不得在走廊里摆满罗马柱的浮夸风格截然不同,极简、冷硬,每一处转角都透着股精密计算过的几何美感。

      “不错……”顾延州低声评价了一句,目光扫过墙上的电子班牌,上面显示的不是成绩排名,而是一串串复杂的数据流和科研小组的项目进度。

      路过二楼的美术教室的时候,顾延州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脚步却像是被什么东西钩住了一样,硬生生地钉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而且,是个男的。

      在这栋黑白灰为主色调、冷硬得像实验室一样的教学楼里,那一头深蓝色的长发显得妖异而突兀。那头发很长,随意地散落在背后的椅子上,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深海。

      但他的那张脸却精致得有些过分,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是一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病态白。

      最让顾延州感到心惊的,是那双眼睛。

      透过明净的玻璃窗,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对方并没有因为窗外突然出现的围观者而露出丝毫惊讶,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左眼是猩红的血色,右眼是深邃的幽蓝,像是一半火焰,一半冰川,透着一股子近乎非人的冷漠与疏离。

      他戴着白色的有线耳机,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身形清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穿着一件领口系得严严实实的白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的一截手腕瘦骨嶙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那只手悬在画架上方,握着画笔的姿势优雅而精准,一笔一笔,似乎在描绘着什么庞然大物。

      顾延州下意识地想要看清楚他画的是什么,于是往前凑了半步,整张脸几乎都要贴到了玻璃上,却发现,他只是在临摹《伦敦的雪》,好像只是在打发时间。

      顾延州推开门进去了,不知道是想看清这个少年,还是想看清他画的画。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美术教室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中央空调冷冽的气息夹杂着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走廊里那种过分干净的工业感。

      顾延州并没有立刻大摇大摆地走进去,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气场压制住了了一样,放轻了手脚。他这十七年的人生里,见过为了巴结他爹而装腔作势的,也见过像希尔斯那些富二代一样张牙舞爪的,但从来没见过像眼前这个人这样——

      明明只是坐在那里画画,却安静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教室里没有开大灯,只有画架上方的一盏聚光灯亮着,将那一小块区域照得惨白,而少年的身影半隐在周围的阴影里,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泛着某种诡异的金属光泽。

      顾延州绕过堆满石膏像的架子,目光死死锁在那张画布上。

      距离拉近了,他才惊觉那幅临摹的《伦敦的雪》有多怪异。

      莫奈原画中的朦胧与温柔被彻底剥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冷硬。灰黄色的雪被涂抹得像是在流血,那些黑色的树枝如同干枯的手臂,绝望地抓向苍白的天空。整幅画透着一股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仿佛那个喧嚣雾都里的灵魂都被囚禁在了这方寸画布之上。

      “好看吗?”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清冷,甚至带着一丝因为长时间未开口而产生的沙哑,像冰块撞击玻璃杯壁,在这个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顾延州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抬头。

      那双异色的瞳孔不知何时已经不再盯着画布,而是正静静地注视着他。左眼的猩红在阴影中像是在流血,右眼的幽蓝则深不见底,毫无情绪波动地看着面前这个一脸狼狈的不速之客。

      被那双眼睛盯着,顾延州竟然产生了一种自己正被X光扫描的错觉,连眼角的伤口都莫名地开始发烫。

      “还行,就是色调太丧了点。”顾延州迅速找回了自己的场子,他双手撑在画架边缘的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原本在希尔斯那种不可一世的痞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试图用这种侵略性的姿态打破对方那种令人不爽的冷静,“我说,大中午的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画这种东西,你不怕晚上做梦被自己的画吓醒?”

      少年并没有因为他的冒犯而恼怒。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的画笔,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放下什么权杖。接着,他抬起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摘下了左耳那只白色的耳机。

      那截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蜿蜒在苍白的皮肤下,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感。

      “这里开着灯。”少年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他微微侧头,视线从顾延州的脸上下移,落在他那件因为刚才的打斗而扣子全飞的衬衫上,最后停在他眼角那块刺眼的淤青上。

      眼神里没有顾延州习以为常的恐惧、嘲笑或者是探究,只有一种看某种损坏物品的淡漠。

      “而且,”少年顿了顿,那双异色的眸子重新聚焦在顾延州的脸上,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让顾延州差点咬到舌头的话,“相对于这幅画,你现在的样子,更像是一起还没来得及清理的‘事故现场’。”

      顾延州愣了一下,随即气极反笑。

      他以前在希尔斯,只要稍微露出一点凶相,周围的人就会吓得退避三舍。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用看“事故现场”这种词来形容他这位让校长头疼欲裂的混世魔王。

      “哟,观察力挺强啊。”顾延州也不生气,反而觉得这人有点意思。他伸手拉开旁边的一把椅子,反着坐下,双臂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臂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像人偶一样的家伙。

      “顾延州。”他自报家门,挑了挑眉,示意对方也报上名来,“刚被希尔斯踢出来的那个倒霉蛋,就是本人。你呢?这破学校怎么还有你这种……嗯,头发挺有个性的人?”

      少年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搭在耳机线上,似乎在评估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生物对自己有没有威胁。过了几秒,他重新戴上摘下的那只耳机,并没有回应顾延州的问题,而是转过身,重新拿起画笔,像是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样。

      “这里禁止喧哗。”

      冷漠的逐客令,不带一丝温度。

      顾延州被这无视的态度噎了一下,若是换做别人,他早就直接动手或者掀桌子了。但看着那头深蓝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晃动的弧度,还有那副仿佛天塌下来都与他无关的清冷背影,顾延州突然觉得,比起那个只会喷口水的校长,眼前这个怪人似乎更有趣。

      “禁喧哗?”顾延州轻笑一声,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他站起身,走到旁边的工具柜前,随手拉开抽屉,在里面翻找起来,“行,我不说话。但我这手刚才被人砸了一下,疼得厉害,借个地方歇会儿,不介意吧?”

      柜子里很整齐,整齐得有些强迫症。各种画笔按照颜色深浅排列,颜料管被挤得平平整整。顾延州本来只是想捣乱找点存在感,但指尖触碰到那些整齐排列的工具时,却鬼使神差地没敢乱动。

      最后,他只是从口袋里摸出刚才那包没吃完的棒棒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喂,画画那个,你不吃糖吗?甜的能让人心情变好,省得你老画这种阴森森的雪。”

      背对着他的少年手中的笔尖微微一顿,一滴白色的颜料落在画布下方的雪地里,像是一朵盛开在尘埃里的花。

      但他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有那只戴着耳机的手,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调色盘的边缘,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叮”。

      在这个空旷而寂静的美术教室里,这一声轻响,竟然像是某种微妙的回应。

      顾延州靠在柜子边,嘴里含着糖,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眼角的刺痛似乎真的减轻了一些。阳光透过厚重的防弹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脚边,却照不进那少年周围半米之内。

      这个金麟二中,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参观完了之后,宾利车平稳地驶出金麟二中的校门,将那扇斑驳的铁栅栏和那个深蓝发的怪人渐渐抛在身后。车内的冷气开得很足,隔绝了正午那足以融化柏油路的暑气。

      顾延州靠在后座上,视线还停留在窗外飞逝的街景上,脑子里却像是在放电影——一会儿闪过那个少年苍白的脸,一会儿又是那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伦敦的雪》。

      “少爷,这所学校的风格……确实和希尔斯大相径庭。”老陈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顾延州的神色,“不知道您意下如何?”

      顾延州收回视线,舌尖顶了顶腮帮子,把嘴里那颗快化完的糖咬得嘎嘣作响。

      “是个怪胎窝。”他给出了评价,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不过,比希尔斯那帮只会拼爹的草包强点,至少有点意思。”

      老陈松了口气,显然只要顾延州没说“不去”,这事儿就算成了。

      车子一路向北,驶离了喧嚣的市区,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大约半小时后,两扇沉重的雕花铁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坐落在半山腰的顾家半山别墅。

      这栋别墅大得离谱,光是庭院里的喷泉池就比普通人家的房子还要宽敞。然而,此时此刻,这栋豪宅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除了远处修剪草坪的除草机发出的嗡嗡声,听不到一点人声。

      顾延州推门下车,脸上那股子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习惯性的疏离。他把校服外套随手扔给迎上来的保姆,换了拖鞋,径直走向餐厅。

      餐厅的长桌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菜肴。

      一个穿着素雅旗袍的女人正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书,听到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那是顾延州的继母,林婉。她保养得极好,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温婉得体,永远是这栋豪宅里最完美的装饰品。

      而在她身旁,那个总是西装革履、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顾宇翔,正拿着手机回复着邮件,连头都没抬一下。

      “回来了。”顾宇翔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听说被开除了?”

      “不是开除,是双向奔赴。”顾延州拉开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小排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那破学校庙太小,容不下我这尊大佛。”

      “啪。”

      顾宇翔把手机重重地扣在桌面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你还有理了?两个月,三所学校,顾延州,你是不是觉得我就真的治不了你了?”

      顾延州咀嚼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面对的不是掌控着顾氏集团的商业巨鳄,而是一个正在喋喋不休的推销员。

      “金麟二中我已经让人把手续办好了。”顾宇翔显然没打算跟儿子吵下去,他冷冷地抛出一句话,“下周一去报到。这是最后一次,如果再被退学,你就自己去公司从实习生做起,别想从我这拿到一分钱。”

      顾延州夹菜的手顿了顿。

      “行啊。”他把骨头吐在盘子里,随意地擦了擦嘴,语气里竟然听不出一丝抗拒,“正好,我也觉得那地方挺适合我的。”

      顾宇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次反抗会来得如此轻描淡写。他狐疑地盯着儿子看了几秒,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几分破绽,但顾延州只是神色如常地对付着碗里的饭,仿佛刚才答应去上学的人不是他。

      “多吃点,看你瘦的。”一旁的林婉这时才笑着插话,温柔地往顾延州碗里夹了一只大虾,“新学校不比希尔斯,条件可能艰苦些,你要忍耐一下。听说那边管理很严,别再惹事了。”

      “知道了,妈。”

      顾延州扯出一个标准的假笑,低头吃掉了那只虾。

      一顿饭吃得如同一场默剧,每个人都带着面具,扮演着各自的角色。

      吃完饭,顾宇祥回了书房继续开会,林婉去安排下午茶会。顾延州借口“去睡觉”,逃也似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反锁,将那股令人窒息的豪门冷气隔绝在外。

      顾延州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倒头就睡。他把那件丢了扣子的校服衬衫扯下来扔进脏衣篓,光着上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连绵起伏的青山和远处渺小的城市轮廓,夕阳的余晖将整个房间染成了一片血红。

      他抬手摸了摸眼角的淤青,经过一下午的发酵,那里已经变成了紫青色,看起来更加狰狞。

      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冰可乐,贴在脸上冰敷了一下,刺骨的凉意让他清醒了不少。顾延州靠在窗台上,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窗外,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深蓝色头发的少年。

      那个叫不出名字的家伙,那双异色的眼睛,还有那种仿佛把世界都隔绝在外的冷漠。

      “金麟二中……”

      顾延州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在易拉罐表面摩挲着。

      在希尔斯,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标签——“顾总的儿子”、“那个打架的混混”、“有钱的败家子”。哪怕是他那帮所谓的“兄弟”,看他的眼神里也掺杂着巴结和利用。

      可那个美术教室里的怪人,看他就像在看一个损坏的物件,或者一坨需要被清理的垃圾。

      那种纯粹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嫌弃,竟然让顾延州觉得异常新鲜。

      “行啊。”

      他喝了一大口冰可乐,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带来一阵激爽。

      顾延州掏出手机,点开浏览器,手指在搜索栏里飞快地输入了几个关键词:

      “金麟二中校园论坛深蓝头发异瞳”。

      屏幕闪烁了两下,跳出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帖子,大多是关于学校食堂吐槽和考试抱怨的,并没有他想要的信息。

      看来那个人并不像那些富二代一样喜欢在网络上炫技。

      顾延州不死心地又翻了翻,最后甚至连学校的官微都扒了一遍,依旧一无所获。

      “啧,装得挺深。”

      他把手机扔到床上,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衣帽间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角带伤,赤裸的上身有着练散打练出来的流畅肌肉线条,脖子上还贴着一块有些翘边的创可贴,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桀骜不驯的野性。

      和那个苍白、病态、精致得像个人偶的家伙,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下周一……”

      顾延州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弧度。

      “希望能让我把你这层皮给扒下来。”

      他转身走到床边,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床垫里,闭上眼睛。这一次,那个深蓝色的身影并没有随着黑暗消散,反而像是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在他的墨镜边缘悄然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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